月雪樱兰

一只主写亲子分和米英的小透明写手。樱兰酱的贴吧也叫月雪樱兰哦~欢迎勾搭~

【米英】Verloren(未完)

晨光熹微。:

Verloren


完整的部份*


 


 *詞彙來源德語,是「缺失」的意思。


但該文名為「完整的部份」,偶爾想試試看這樣的用法:D


同樣未完,很是遺憾。


 


 


 


 


  這是一出悲劇。我在這出悲劇內的過失充其量就是時時感到痛苦。×


 


 


 


 


01


 


德文郡原本便是綠色居多的地方,如今更是濃厚了幾分。天空就像一種被稀釋過的鋼筆墨水,僅有的幾絲云呈幾何狀,它們之間的距離亦是相同的,也許有遠近的不同,但是目前而言這種過於完美的構造簡直叫人不由感慨。


 


太完美了。我坐在公交車上,貼著玻璃凝視著天空,以及它邊緣處泛出的、憂鬱的黑。也許暴雨將至,打破這份不平衡竟是令我愉快的。我骨子裡大約是憎恨那種完美過頭的東西,儘管我無可救藥地追逐它們,就像暴雨会带来短暂的痛快,但透心凉的寒意却让人发颤。很多時候,一個人靜下來的瞬間就會想明白很多事,比如說過去、未來之類的。在那種模糊的一瞬間,双手就接触一些平素看不见的东西,碰着吉他弦也不会出现的神奇的玩意,它就在那裡旋轉,督促著我去記住發生過的一切。


 


 


 


‘那是愛情。’


 


有個聲音對我說道,隔著玻璃用風凝視著我。我不知道那聲音是來自外部、或者是自己的內心,我只得回答說。


 


‘是啊。’


 


完美的東西總是要人命的。


 


就像手指置在火焰之上一樣。


 


 


 


我經常夢見我的手斷掉了。然後我看著那隻斷手,它仍舊緊緊地抓著吉他,我又低頭看著另一隻手,發覺它也斷了。


 


接著兩隻斷手握在一起。


 


 


要是我沒有去思索我現在在思索的事情,那麼我就體驗不到這種感情了。


 


 


可我仍舊不明白它究竟叫什麽。


 


 


 


 


02


 


我覺得我失戀了,所以需要旅遊調劑心情。伊莎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立刻丟下手邊的活計衝進我的工作室,把正在清理垃圾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她高跟鞋的聲音一直很響,咚咚地和催命一般。她一進門就大喊,“你沒事吧?”


 


如果她現在能走進錄音棚的話,恐怕會把我拖進醫院。因為足足三天我都呆在酒吧,並且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如此,我仍舊十分強健並且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因為週一是錄歌的日子,無論怎樣我還是有責任心的。但是伊莎仍舊不放心,她是一個負責任的經紀人,同時也相當可愛(性格意義上的,她有點不按常理出牌),著急起來的時候就會暴露她的口音,兼帶德語區和東歐的奇特口音,然後劈裡啪啦地說個不停。我隔著玻璃,邊聽著耳麥裡的回放邊朝她揮手,示意她稍稍等一會兒,接著我繞過那些接線的時候差點被絆到。她挑著眉看我,雙手抱胸。


 


雖然喝了三天的酒,我也很頑強地沒有倒下,相反,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記得自己究竟做了什麽。這可能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聽起來也有點不可思議,不過記得住就是記得住。我還跑去酒吧的舞臺搗亂,我醉的厲害、但是神智清晰,所以我記得自己趕走了那個駐唱賺錢的姑娘並且塞給她五十磅作為酬勞——然後拿起話筒,踉蹌地爬上臺,以非常不優雅的姿勢說道。底下一片譁然,認識我的人很多,但是我根本沒有介意這種事,只是隨便哼唱了兩句。我唱完一首,或者說根本只是亂支吾,幾句之後跳到另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大家權當我發酒瘋,不過因為看名人撒酒瘋是件很痛快的事,況且一大部份人還以為我根本不是那個柯克蘭,於是我抱著麥克在那裡哼聲,爾後又被拖下去,翻來覆去折騰了很久,到頭來竟然沒有一個人在網路上發獨家消息說,V團的亞瑟·柯克蘭酒品極差,丟人之極云云。


 


因此我見到伊莎的時候,倒也沒那麼心虛。她雙腳前後站立著,看起來頗有點挑釁的氣勢,事實上她也的確是在挑釁無疑,“失蹤了三天,而且你還沒醒酒吧?剛剛差點摔了,別以為我沒看到。”


 


“噢……”我選擇忽略她口吻之中強烈的抗議,“不,我很清醒,我已經錄完兩首曲子了……”


 


“你是憑藉本能在唱歌!堂堂V團的主唱可是天才嘛。”她半嘲諷地勾勾嘴角,“好了,幹嘛忽然要去旅遊?”


 


“我失戀了。”我說道。


 


“騙人!”伊莎緊緊盯著我,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莫名其妙的,怎麼就失戀了?”


 


似乎這樣的對話太過於好笑,以至於調音師也好,負責餐點的小夥子也好,都忽然笑了起來。伊莎的臉有點發紅,但她仍舊固執地低聲質問,“說實話。”


 


“我真的失戀了啊。”我誠懇地重複,“真的,不騙你,所以我去酒吧呆了三天……抱歉之前從沒和你說過,不過弗朗西斯應該什麽都會和你講吧?好了,別追問啦……我幹完活就去旅遊半個月,就半個月,絕對不會超出的。”


 


在這種時候選擇旅遊會給經紀人帶來極大的麻煩,雖然我從心裡感到抱歉,不過我覺得在倫敦繼續待下去絕對會變得神經失常。酒吧老闆弗朗西斯和我熟識已久,他對我視若無睹,只是在週一的時候向我收了一大筆小費,然後我便滾了回來接著躺。這種感覺難以言喻,從一個地方遷徙到另一個地方,可是魂卻留在一個你根本不知道的角落。


 


弗朗西斯沒有問我爲什麽會喝酒,他一直不樂於打聽一些與他無關的事。但伊莎不同,她並不是這樣的。伊莎狐疑地看著我,好半天之後她腦袋裡才猛地鑽出一個名字,“難道是因為阿爾弗雷德?”


 


我點頭。她露出一種‘喔我的上帝’的表情,接著毫無辦法地撐著額頭,靠在牆邊歎氣。然後她忽然又換了一副神色,認真地安慰道,“OK,亞瑟,這是正常的,你大概是壓力太大,籌備新專輯給你帶來很多不安是不是?噢噢你放心,V團一直是很強大的,你看看,光你的人氣就高的可怕,而且薇兒和歐文的搭配簡直是天衣無縫,噢對,也許你得戒掉酒,不能老去酒吧……”


 


我靜靜地聽著她大段大段地說完,仍舊是面無表情的。伊莎足足講了近一分鐘,卻始終善意地拐過那個重點。說完後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又憂鬱起來。


 


“人這回事,”我朝她靠近了些,親昵地拍拍她的肩膀,“就是無聊,對不對?缺什麽就想要什麽,就算你根本拿不到。”


 


“對吧?”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起來更加難受了。


 


 


我再次走進錄音室的時候,埃德爾斯坦正在一遍一遍地檢查樂譜,他是頗有經驗的指揮了,同樣也是我的前輩。看見我的時候,他抬起頭,發出了與他完全契合的一絲不苟的聲音,“來得正好,亞瑟,方才女子和聲我錄了第一份試聽,你需要檢查一下。”


 


“我聽下來感覺還不錯喔。”歐文朝我比了個手勢。他和伊莎一樣來自匈牙利,留著一頭捲曲的長髮,用一根紅色的絲帶綁起來,卻從來不顯得柔弱。他從高中開始便和我認識了,脾性卻要溫和許多。雖然我知道歐文從來不是什麽軟弱的人,某種意義上他很兇悍。而薇兒全然不是,陽光開朗,在節奏感上有著無與倫比的天賦,他們倆一直是我的好夥伴,曾經在高中結業典禮,我們一起在大禮堂做表演,薇兒那會兒都激動得哭了。歐文把耳機遞給我,調整了一下坐姿,有點詫異地問道,“你不是應該早點來嗎?”


 


“剛剛在和伊莎請旅遊假。”我坐下的時候說道,若無其事的模樣,“薇兒呢?”


 


“她去看弦樂團錄音了,”歐文支著臉看我,“請旅遊假?幹嘛請這個?帶我們嗎?”


 


“不帶。”我說道,“因為我失戀了。”


 


“啊?失戀?”歐文有點驚訝,但他的反應要比伊莎快很多,“阿爾弗雷德嗎,最近聽說他好像要訂婚了……”


 


我果斷地戴上了耳機。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瞥見歐文的眼神,他似乎是在歎氣,又似乎是在對我做口型,不過我壓根沒有理睬他,只是依舊聽著女聲高高低低地唱著,手機一會兒震動了,我摸出一看,是伊莎。


 


‘你騙人,亞瑟。’


 


我馬上回過去,‘我一直就是在說實話。’


 


‘……哈,上帝保佑你。你一直在騙你自己。’


 


對,我自己也清楚。我在心底回答道,但是沒有回覆短訊。我又把手機塞回口袋。羅德裡赫·埃德爾斯坦直直地盯著我,接著又拉開椅子坐下了。


 


“抱歉,”我說,歐文一下一下地模擬著貝斯的彈奏,我撐著臉頰,隨意地說道,“埃德爾斯坦先生,我想你應該和我一樣……和聲還有點弱,不是嗎?再有力一些,她們並不是在朗誦十四行詩。”


 


“她們是希望你親自出席指導。”埃德爾斯坦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側過臉,冷笑兩聲,“我又沒去動物園綁架蟒蛇,就算Alice Cooper本人來也不會有用的。”


 


“那就去砸吉他嘛,超過MUSE的吉尼斯紀錄啊。”歐文淡淡地說。


 


“你可以去試試砸貝斯,”我起身,善意地說道,“希望供應商足夠大方——好了,我去找薇兒。”


 


“嘿亞瑟,”他忽然又叫住我,有點遲疑地說道,“你……好自為之。”


 


“噢。”我擺擺手,一個人拐去了走廊。走了沒幾步路我便聽見電話鈴聲大作,四下看了看並沒有人,我便掏出一看。


 


“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這個名字始終就像一個魔咒,我不知道從何描述他,總之他就像一個傷疤,並且是我自己弄的。只有從未受過傷的人,才會嘲笑傷痕,也許看起來是很愚蠢,不過老實說,這一切的確是我的自以為是。我們沒把蛇砍死,僅把它砍傷的話,下一回傷口癒合,它又會猖狂×。我非常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自以為是和盲目,我一直神智清醒。因為我愛他。


 


我和他認識得相當早,但我們始終不算熟人,這關係大約就是我在高年級的A班,他在低年級的B班,我們因為社團和學校一些事物稍有來往,彼此知曉名字,V團在高中的時候就初具規模了,薇兒和他同樣來自美國,只是他來自加州,薇兒從波士頓來,性格卻全然陽光得好似沙漠。阿爾弗雷德那會兒是各類派對活動的御用主持人,我們的交集僅限於此了,最多我們的關係可以被稱得上是朋友,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大學的時候他去了哥倫比亞,薇兒和歐文仍舊在倫敦,之後我們在聖誕節打個越洋電話祝福,偶爾薇兒回波士頓老家的時候拖上我,然後阿爾弗雷德帶著他的女友一塊來,每次都不一樣。我不知道他哪裡吸引了我,總之,這種狀況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同樣的,薇兒曾揪住我反復問‘你有被燃燒的感覺嗎?燒起來的感覺?’,她的話只令我茫然而已。


 


什麽叫燒起來的感覺?愛是燒起來的感覺嗎?是那種把人吞沒的感覺嗎?當然,我查過無數的資料去理解‘愛’究竟是什麽含義,就像薇兒說得那樣,愛是燃燒的,但是我不理解。我可以說我愛V團,我愛薇兒伊莎歐文,我愛我的吉他等等,不過阿爾弗雷德是不同的吧?


 


我從頭至尾就不理解什麽叫做燃燒,但我的確愛他,盲目的,單方面的,‘愛’他。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感情,而這一點我身邊所有的人都知道。阿爾弗雷德也知道,但我拒絕他的回答,我只要愛他就够了。


 


知道這種感覺嗎?只是愛而已。只是愛而已,只是。


 


 


 


“亞瑟。”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遠的有些不真實,在我耳邊響起的時候,我渾身都不自覺地僵了一下,我靠在牆角,拇指滑著手機光滑的外殼。


 


“噢,我沒想到你會打電話過來,”我四下看了看,偶爾經過的兩個人也只是去茶水間倒水而已,“我猜是伊莎聯繫你的對不對?”伊莎那般的人總是想要去糾正或者拉攏什麽人似的,只是我的思想太過於頑固,她便沒法如願以償。況且伊莎一直說‘我寧可你去買一塊7英畝的農場*’,但我的確很久沒有聽到阿爾弗雷德的聲音了,現在心裡竟說不出是什麽情緒。


 


“她說你失戀了,還去酒吧呆了三天,亞瑟。”阿爾弗雷德緩慢地說道,我聽見他的背景音有些安靜地過分,並且帶著回聲。這傢伙在廁所打電話嗎?我只是握緊了手機,心裡仍舊是平靜的,“她說了原因,嗯?”


 


“誰告訴你我要訂婚了的?”


 


“我有你FB帳號啊,白癡。”我翻了個白眼,“而且你未婚妻一直曬照片。她叫什麽名字來著?瑪莎?瑪麗?抱歉,我記不住那些雷同的名字。”


 


“瑪格麗特。”他糾正,“OK,我瞭解了……我不意外,亞瑟。Well,你不必……”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錯的,”我搶斷他的話,“嘿,阿爾,我很清楚,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那是我單方面的問題,只是碰巧對象是你而已。”


 


他沉默了一會兒,許久之後他才開口,“你這樣會讓我又錯覺……你根本就不愛我。”他半開玩笑地說道,“恩?”


 


“不,我愛你。”我立刻回答。他又被這句話噎到了,好半天才笑了起來,“好吧,我瞭解了,那麼我們說點別的事吧,你現在在錄音室對不對?什麼時候來美國宣傳專輯吧,我讓你和瑪格麗特見個面。”


 


“能叫她梅格嗎?”


 


“可以。”


 


“噢……好。”我隨意的回答,“希望我能記住她的名字。”


 


“你會的,亞瑟。”


 


“嗯,我會的。”我回答,“我畢竟不是Lee Ryan,不是嗎*?不過我最近打算去旅遊……也許沒空來美國。”


 


“OH,旅遊嗎?”他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那麼,祝你好運。”


 


 


 


03


 


 


我也許一直是個奇怪的人。當初在高中的時候,我便自知自己的古怪,古怪本身並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你瞭解這一點,比誰都要瞭解,但是你依舊放任自流。這比麻木不堪更加可怖,問題是我堅信這是一種唯一的生活理念,並且堅定不移。


 


這自然是有原因的。十歲沒到的時候我生了一場大病,兩年內,我吞下的近半噸重的藥粉藥丸,鬧得我翻腸倒胃的。我甚至沒弄明白究竟是什麽病,總之好幾回我的牙齦都莫名其妙的出血,牙刷上時常留下印記,我瘦得令父母都認不出,脫了形,只是一具單薄的骷髏,外邊裹了一層慘白的皮。這對一個剛十歲的孩子而言是很殘忍的,畏寒的我虛浮無依,母親很是擔憂,她幾乎比我更加憂鬱,這使她時常和我父親爭吵,簡直要把人弄瘋了。但是,誰都明白真正憂鬱難耐的人一定是我,我足不出戶,放棄和其他正常同齡人一同去看球瘋玩的機會(上帝,我真的、曾經、非常喜歡曼聯),成天呆在房間里發楞。嚴重的那半年我被送去了醫院,那可真是個叫人徹底憂鬱起來的鬼地方。我活的很不是滋味,事實上,誰會覺得這是件爽快事呢?每天我都可以聽見醫院裡靈魂離去的聲音,到了夜晚,它們便更加清晰,扭曲、慘白的,好像一顆星辰正在距離我極近的地方醞釀著,即將甩脫所謂的俗世,將一切拋棄。這樣的幻想每天都在我的大腦里打轉,它們馬上就會成真的,一個飽受折磨的孩子還能幹些什麽?


 


憂鬱纏上我了,儘管當初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曉得我很難受,母親給我買了一大堆書,我便開著收音機,邊聽歌邊讀。讀到薩爾蒂科夫寫給潘捷列耶夫的信裡說:“我生活得很不是滋味,覺得煩悶透頂,每天早晨起床時,我都想,倒不如開槍自殺的好”,這番話曾給了我相當的心理暗示。只是我盲目地堅持一定要開槍自盡才比較痛快,這個念頭結果便不了了之了。這種情緒是慢性自殺,不管你懂不懂它究竟是什麽,我只感到我要死了,我大概真的會死的,雖然是人都會死的,可是我不想死啊。


 


死神也許真的坐在我的床頭。那會兒我十分篤信這一點,我時不時陷入失眠的漩渦,那種滋味難忘極了。我幻想有個黑衣並且拿著鐮刀的傢伙看著我,他對我微笑,然後溫和地說,我接你走,好不好?我差點就說好啊,你帶我走吧,但是那不過是場噩夢,醒過來的時候收音機在放welcome to my nightmare.


 


在這種憂鬱主導的生活之中,我每天便沉淪在各種書和音樂之中,冥冥之中,一切終究是有指引的。我曾經瘋狂抄錄了一些和憂鬱相關的句子,比如莫泊桑,他就曾經痛苦地抱怨自己那‘日復一日’的生活,從果戈理到安德列耶夫,再到愛倫坡和屠格涅夫,那些句子我都可以倒背如流。母親她十分害怕我會想不開,她得空便朝病房裡走,她是個調音師,對音律有種可怕的敏銳力,她說她愛我,所以不要我死,也不會讓我死的。


 


我說,你愛我,所以我就不會死了嗎?


 


她擁抱我,哽咽著說,當然,因為這樣就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回憶到此。我掛掉電話的時候心情有些起伏不定,不過還沒等我恢復就看到薇兒繞過走廊,十分敏銳地發覺了我。她穿著豔紅色的外套,黑色皮質短褲,直接朝我奔過來,“嘿!亞瑟,我剛看到伊莎姐了耶,你有看到她嗎?”


 


“當然。”我點點頭。薇兒嘟起嘴,頗有點不滿,“她都沒理睬我。”


 


“因為她光顧著找我麻煩了,”我誠懇地說道,“現在還在糾纏中。”


 


“什麽事?”薇兒眨著那雙水藍的眼睛,頗為純潔無辜。我不由得深深歎氣,“請個旅遊假。”


 


“帶我們的嗎?!”薇兒一副雀躍的模樣,“我也超辛苦,我也想要假期!”


 


“還沒敲定呢。”我敲敲她的腦袋,“走吧,去看看弦樂團。”


 


 


 


V團的出現簡直是理所當然的。14歲的時候我身體奇跡般地好轉,不過由於之前時常停課的緣故,我缺失了大部份的課程,於是念高中的時候成了班中年紀最長的。薇兒和歐文都要比我小兩歲,父親原本建議我在家靠專門的教師修完學業,但母親拒絕了,她表示我需要和同齡人接觸才能彌補丟失的那幾年,我沒有反對,可直到去了學校我才發覺一切真是格格不入。


 


且不論我的年紀,即便身體好轉,和大部份人比起來我仍舊顯得消瘦並且體力不足,我的氣色極差,並且不樂意與人搭話,整個人的周身似是繚繞著詭譎的氣場,按照歐文的話而言,他覺得我就像一具僵尸,有氣無力,臉色蒼白,這讓我交不到一個朋友。大部份時間,我是屬於坐在角落一個人看書聽音樂的那種人,歐文和薇兒是僅有的朝我搭訕的同學,歐文第一次和我打招呼的時候我正在看一本有關福樓拜的書,他說他注意我很久了。


 


歐文也同樣容易被人排擠,他長相迷人(儘管那時候還小,但從他的五官已經可以判斷未來是個美男子了),但是來自匈牙利的背景並不在英國受歡迎,東歐在英國代表了一個蔑視團體,女人是妓女,男人就是工人階級。薇兒稍稍要好一些,只是她過於直來直去,要知道,在牛津郡的英國人同樣熱衷於諷刺美國人,男人會好一些,姑娘就倒楣了。總之,我們剛進學校的時候過得很糟糕,這令我覺得未來真是漫無目的,那段時間我學了吉他,母親做指導,然後薇兒從小便有著神奇的節奏感,歐文是blur的忠實粉絲,他說他喜歡起司,所以特別迷戀那個貝斯手*,我們竟然就這樣湊到了一塊。


 


那會兒學校有許多熱血的傢伙,你明白的,就像所有學校必定會出現的‘leader’那樣,他們給人取侮辱性的綽號,並且在下課或者放課的時候圍堵那些倒楣蛋,我在剛入學的時候不幸地成爲了目標,原因是他們說我是個該死的同性戀,我不知道這種流言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過這實在太正常了,只是我很討厭別人的拳頭揍過來,挨在身上儘管只是痛一痛,至多留個疤而已,可我討厭被冒犯,以至於在某個下午我和那群和我同齡的高年級生在學校後頭打了一架。


 


理所當然的,那天我回家的時候十分狼狽,並且差點發燒,整個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但歐文和薇兒都不在(他們早就因為考試回家複習了),途中我一個人摔倒了,結果有人把我扶了起來,看身形不像是高中生,不過夜色已晚,我什麽都看不清。但我聽見那個傢伙的美式口音,這或許是一個契機,讓我注意起阿爾弗雷德的一個契機。不過我和他見面那也是一年後的事情了。這件事最終淡去,我也不知道那個好心拉我的人是誰,總之我回到家之後,母親擔憂地說我還是別去學校了比較好,她害怕我再次受傷云云,我拒絕她說我想要組個樂團,不想呆在家裡。


 


這也許只是一個藉口。因為我不知道躲到哪裡才能避開憂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憂思從何而來,我只知道它從未離開,呆在家裡便讓我成了一個人,而我覺得我一人的時候就會思考很多不利於生活的東西。我可不想讓上吊都成為高高興興的事。×不過我以為我忘記了的事往往都會留在記憶里,只需要稍稍刺激便可以回想起來,並且義無反顧。就像母親對我說的,只要愛就可以活下去。我對此的堅持竟然如此地深埋在心底,這恐怕是她也沒有想到的。一些潛意識的東西就像毒藥,攪拌一下便浮上水面。樂團的出現讓我的生活走上了正軌,而阿爾弗雷德的出現拯救了我的路。這種執著說到底很幼稚,不過,管他呢?


 


誰高居中天,誰便洞燭雷電。可一旦墜落,就會摔成碎片。


 


 


 


今天的任務在五點完成了,我沒有開車的習慣,所以走出大樓的時候我看到歐文和薇兒在車上沖我招手,“不會帶你去酒吧的。”歐文說道,“否則伊莎會把我們的腦袋擰下來。”


 


“這個笑話可不好笑。”我坐上副駕駛的位置,薇兒在後座玩手機,並且戴著耳麥,時不時地抬頭看我一眼。我猜歐文什麽都沒和她講,這實在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畢竟薇兒是個容易大驚小怪的姑娘。歐文開車的速度很快,不過倫敦的路況一直很糟,行駛了半段路他便不得不放緩了速度。BBC Radio在放oasis,那首falling down,歐文說,“你畢業的那年他們正好解散。”


 


“你以前還說你喜歡oasis的。”我瞥了他一眼,歐文點點頭,“你知道,90年代的時候他們真的很受人歡迎。”


 


“Pete Doherty呢?”我望著他,他聳聳肩,“家里連電視都沒有的癮君子*。” 


 


“他是一個吸收周圍所有顏色的幽靈。”我身子朝後靠了一些,“又瘦又皮肉鬆弛,辦到這一點可真是不容易。”


 


歐文哈哈大笑,“你好像心情又好一點了?”


 


“就算好了你也不會載我去酒吧嘛。”我說道,“阿爾弗雷德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我有些慶倖薇兒戴著耳麥,因此沒有聽見這番對話,歐文在紅燈的時候停下,他顯得有些若無其事,“噢,他一定很無奈。”


 


“嗯。”我點點頭,“他也告訴我他未婚妻的名字了……那個叫……恩,梅格的姑娘。是加拿大人嗎?看起來好像。”


 


“不像啊,不是所有加拿大女人都是艾薇兒。”他說道,我回想了一下那個姑娘的照片,“可她和艾薇兒一點都不像,你知道的,她一點都不像個Bi……”我善意地把那句話吞下,歐文顯然敏銳地接到我的言下之意了,嘴角上揚。


 


“沒有,其實她是一個混音師,專門替搖滾樂隊工作,不過因為是北美地下的人物了,你不瞭解也是正常的。Leona和她有過合作,你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對大眾流行的滑板沒有興趣。”我認真地回答,“老實說,她一點都不像個音樂人,羞澀得就像綿羊。”


 


“你吃醋?”


 


“啊?不,不。”我否認。


 


“可你愛阿爾弗雷德喔。”他有意無意地咬重音,在那個‘LOVE’上。我有些不解,“那就意味著我得吃醋嗎?”


 


歐文顯然對我的邏輯很無語,“不然呢?正常人不該很……啊,至少我一直喜歡的女人忽然告訴我她要嫁給別的男人,我一定會去灌醉自己。”


 


“我去過酒吧了。”我說。歐文的眼神顯得更加無可奈何,“你知道我的意思嗎?”靜默了一會兒后他似乎覺得我全然不解,只得歎氣道,“好吧,當我沒說。”


 


我仍舊感到詫異,不過他既然沒有說的意思,我便不再過問了。我從後視鏡看到天空,噢,居然有夕陽。


 


 


 


 


V團的第一首歌叫After the Retreat,×那一天的記憶也如片段似的時常在我腦內回放。這是在二年級的一個午後寫的。那會兒我正在打盹,隨即被下課時外頭踢足球的吵鬧聲弄醒了。班上絕大部份男生都會跑出去玩一圈,儘管他們被禁止靠近教學樓以免損壞玻璃,不過這沒法阻隔噪音。我不記得那天做了個什麽夢,醒過來的時候腦袋里似是有旋律在轉,有點像是水流,而我睜開眼的瞬間則仿佛整個人都像是沉入了一種虛無的、遼闊的境地里。我不知道從何描述自己的狀態,像是睡昏了頭,但又神智清晰,簡直就像是接到了神啟。這令我馬上抓起了筆寫下了一段旋律,這是記在數學課本上的,只可惜現在丟了。當然在後來,V團重組之後它也作為首發專輯里的一首重要單曲而受到追捧,我挺意外這種風格會令人喜歡,要知道它很溫和,並且多少有些自我主義。薇兒說在如今的世界里,大家都是自私的個體,所以這種自我主義的玩意反而會激起共鳴。


 


那一天是個罕見的好天氣,在放課之後我立刻約了薇兒和歐文去快餐店,然後把自己寫的樂譜給他們看。那不過是很小的一段,歐文試圖哼了哼,有些驚訝旋律的舒緩,“我以為你會玩HIGH的。”


 


“我很喜歡它,它就像我做夢的時候,上帝朝我腦袋裡塞進去的一封信,”我喝著茶說道,“接著我就覺得我必須得記下來。”


 


“聽起來好神奇。”薇兒眨眨眼,“你不是超迷戀披頭士的嗎?我多少以為你會決心創作一首完美的迷幻搖滾做處女作哦。”


 


“我以後也不打算修文學啊。”我支著臉看薇兒,筆在手裡轉了轉,“況且……沒錯,我是很喜歡Sgt Pepper's,×披頭士超棒的,不是嗎?”


 


“我知道你迷戀披頭士。”


 


“每個決心投身音樂的人都應該崇拜他們。”我頓了頓,“還有平克佛洛依德。”


 


歐文和薇兒彼此望了一眼,他們都知道我以前生過病,也知道因此我才會把熱情投擲到音樂之中,所以歐文沒有多說什麽,他又試著哼了哼,然後我在紙上寫了幾句話,薇兒湊過來看,“Sooner ……or later the tides will be back here,Returning for ever and changing everything*?”


 


“聽起來……”歐文輕聲說道,“像一種警告。”


 


薇兒不置可否地眨眨眼,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說起來你爲什麽喜歡披頭士?先說好,我的啓蒙可是滾石喔!”


 


“愛和冥想。”我瞥了她一眼,“而不是無政府主義和享樂主義。”


 


“讚美性愛、狂歡和毒品。”歐文補充,接著他指著我說道,“看看亞瑟,他像是這種人嗎?即便他想和pete一樣,也得有副施瓦辛格的好身板才行嘛。”


 


“可是哪個搖滾樂手不嗑藥。”薇兒有點不滿地反駁,“都叫LSD搖滾了。”


 


我瞥了薇兒一眼,又瞥了歐文一眼,他們看起來都有點躍躍欲試,我知道我的體質並不好,不過這類東西實話說我沒有少接觸,儘管醫生也曾三令五申地禁止,可我也嘗試過讓它來排解我心裡冒出來的一些苦悶。薇兒不知道,但是歐文知道,因為他還試圖勸阻過,不過因為他後來自己也迷上了,便也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好啦,我不是Mr Fantasy,沒有必要強調的。”我斜過眼看著外頭的景色,覺得一時間,薇兒和歐文的聲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旋律,它在我的腦子里旋轉搖擺,重複念叨著‘It's all you must deliver’。


 


我永遠記得這首歌誕生的那天對我而言有多麼重大的意義,這首歌的歌詞寫得很順,未完成的節奏殺死了我的心臟,而島嶼已經沉入了海水。迷幻搖滾起源于美利堅,只是後來走向了一種純粹的理想主義和享樂主義,也許是那種隱隱的理想主義影響到了我,薇兒說我總是有些過於天真地執著,在遇到阿爾弗雷德之後更是如此了。之後的一個早晨,我在學校的林蔭道下走,老實說陰涼地寒氣很重,但英國的太陽是要了命地麻煩,明亮的時候簡直可以晃瞎人的眼睛,距離上課還要點時間,我便呆在樹下一個人哼歌,那會兒我才剛剛填完ATR,歌詞順著旋律湧出來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不過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但這一段小插曲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那天課程結束之後,我和歐文、薇兒借了個教室開始排這首歌,那會兒V團都還沒有名字,我們花哨地給它取名叫vitoria,教室在一樓,有很大的落地窗,角落里甚至還有一架陳舊的鋼琴。當我試圖把ATR的旋律彈奏出來的時候,薇兒不由得發出一陣驚歎。


 


“超憂鬱的曲子!”她木訥地說道,“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憂鬱,呃,是……”


 


“唱著唱著邊笑邊哭的那種。”歐文翻著最終的歌詞說道,“這裡,吟唱的部份,亞瑟你會哭嗎?”


 


我不知道為何腦袋裡是空白的,接收到這句疑問的時候足足已經過了半分鐘,但是我沒有回答,而是從頭開始彈起,接著輕輕唱了起來,歐文捏著歌詞,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覺得他真是烏鴉嘴,原本並沒有這個心情的,但是唱著唱著我的確冒出了那種‘邊哭邊笑’的衝動,簡直像個神經病。


 


“Incompleted rhythms of the heart killing my soul


 


Incompleted visionary forms taking control


 


 


Resisting all attempts to build control around here


 


Resisting all decisions making it so cold around here


 


……



 


“你還好嗎?亞瑟?”薇兒驚慌地叫起來,但她的聲音卻被門外一陣踉蹌的嘈雜聲給打斷了,我的思緒啪地被拽回來,歐文伸手去開門,他似是在外頭看到了什麽人,交談了幾句之後,我模糊的視線里逮到了幾個個子稍矮的低年級學生,為首的一個約莫和我差不多高,他架著一副眼鏡,有點無辜地雙手合十。我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而那個學生只是很抱歉地說,“對不起,但是我們很好奇,因為早晨有聽到……他在唱,所以很想看看你們的排練。”


 


我望向他的時候,那混沌的視線卻陡然變得清晰了。也許有點滑稽,不過我當時真的是在哭的,而他望著我,說道,“你在哭嗎?”


 


 


 


“嘿,亞瑟,你醒了沒?”


 


不知不覺我竟靠在玻璃窗上睡著了,歐文已經把我送到了家門口。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睡著了、並且有點頭昏腦脹,薇兒有點擔憂地趴在椅背上看著我。“沒事,”我揉揉腦袋,“呃,睡得不錯,我剛剛居然都做夢了。”


 


“噢?聽起來好難得。”


 


我收了一下自己的東西,然後拉開車門,“夢到以前的事了,ATR剛出爐的時候。”


 


歐文和薇兒彼此對視了一眼,我露出笑容,接著用力把車門關上,“要不要下次去一起回牛津玩?就在我們常去的酒吧開派對。”


 


“好啊!不過你不是要先旅遊去嗎?”薇兒趴在窗沿說道,“你真的可以搞定伊莎姐嗎?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我給了他們一個手勢,“應該——可以。”


 


“別想不開喔!”歐文對著我的背影大喊,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當我白癡嗎?”


 


“你犯傻的時候沒人拉的住啊。”薇兒嘟噥道,“沒人。”


 


 


 


我有點發怔,看到那個低年級的學生時我立刻伸手去抹眼眶,歐文善意地靠在門邊,聽他們耐心得做著解釋,他們強調自己只是好奇而已,我沒什麼心思聽他們回答,只是坐到琴凳上發呆。好半天我才回神意識到對方說的那句,“你早上聽到了?”


 


“啊?對。”


 


我捕捉到他稍稍捲舌的美式口音,不由得抬頭看著他,他咧開嘴笑了笑,“你知道的,曾經嘛,第一次、第二次英倫入侵都把beach boys嚇慘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我挺喜歡他們的,不過我猜你會……喜歡涅槃?”


 


“不,Foo Fighters,”他搖搖頭,“換我了,你一定超迷戀披頭士,是不是?”


 


他答對了,薇兒頗無聊地吹了個口哨,這令歐文向她投去一個警告眼神。我的手按在琴鍵上,低音DO,“爲什麽這麼說?”


 


“不是披頭士就是槍花,因為你是英國人。”他的口吻很堅定,“如果你在那個年代,一定是瘋狂的鑽石×。”


 


咯噔一下的,我仿佛從他的揶揄之中聽到了別的意味,就像發條輾轉,縫隙之中逮到了後面的門鎖,但是發條又咔咔咔地動了起來,齒輪彼此咬合,憂思瞬間就如果醬一般地溢出來。一種浪漫主義的判斷困擾著青春,我們彼此都是這個年紀,而我身邊的確圍繞著一種風暴和壓力的困擾,它也許就是那裝容果醬的玻璃瓶,用過去的年紀和幼小的記憶堆積出瓶塞,拔出的瞬間竟可聞到出乎預料的甜蜜香氣。


 


低音RE,我又按下第二個琴鍵,“聽起來你似乎也很喜歡英倫文化。”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比較好奇吧。”他這般說道,“看看,倫敦可是一個大風可以弄壞傘面的可怕城市。”


 


“你喜歡剛剛的歌嗎?”


 


“喜歡,但你沒有唱完。”他眨眨眼,“嗨,說了那麼多,我們還沒自我介紹不是嗎?你們是學校裡的樂團吧?看起來很酷,儘管我更喜歡車庫硬核之類的……總之,下午好,學長,我叫阿爾弗雷德。”


 


“亞瑟·柯克蘭,主唱兼吉他手,那是鼓手薇兒和貝斯手歐文。”我朝他伸出手,他沖我眨眨眼,“樂團叫什麽名字?”


 


“……V。”我嘟噥著回答,vitoria可沒那麼酷,不是嗎?阿爾弗雷德很愉快地說道,頗有追問到底的興致,“有什麽含義嗎?勝利?女王陛下?嗯……或者是女魔頭?”


 


被他這樣一問,我不由得看向了歐文,薇兒權當自己是空氣,插著耳機在鼓面上輕敲手指,歐文接到我求助的眼神后有點困擾地歎了口氣,他似是無奈了,半晌后接茬道,“是verloren,取自德文,是丟失的意思。”


 


我和阿爾弗雷德同時重複了這個單詞,丟失?Verloren?我忽然愛上了這個詞語。阿爾有些生澀地念著對他而言有點困難的詞彙,我感謝歐文的胡謅,他總是能有著神來之筆的能力,誠然在那一瞬間我也深刻意識到了單詞的魅力,仿佛在刹那間,這些旋轉、舞蹈的字母便卡進了發條的內部,如同菌落一般潛滋暗長。那扇背後的、屬於夜間層次的門打開了,意識的警衛哨睡著了,於是被關在地牢裡受折磨的思緒帶著蛛網和苔蘚,一點一點地挪了出來。


 


我迫不及待地看到這些思緒的陰影,在那個年紀,我就想要弄清在我生命走下去的路徑之中,應該獲得什麽才能讓渾身保持力量。拂曉之際是我人生之中最懼怕的時光,因為它過於的黑,黑的簡直是蒙蔽在眼前的濃霧。我感受到黑暗的別名,只是它現在被封存在果醬瓶里,貼著玻璃瓶凝視我。青春啊!拜託,這可是青春,不是百般無聊地坐在椅子前涂指甲油,我浪費了之前的好些年,現在可是該抓起來的時候了,我以為我忘記了那麼幾年的空白,百無聊賴的空白期漫長得可以叫人去死,我如今逐漸逐漸地在用雙手、如嬰孩一般地觸摸著身邊所有的事物,帶著一種膽怯的念頭探求著。那可真是一個可怖的世界,沒有天空,沒有日月,沒有光明,所有的、有著生存慾望的苗都被湮沒在一層厚厚的灰里,只有一些淩亂的東西依稀可見。


 


於是我開始回憶那些短暫的片段,非常快速的。“你丟了什麽嗎?”阿爾弗雷德半開玩笑地問我,“是不是被一個女人騙的很慘?”


 


“也許……”我囁嚅著按下第三個琴鍵,高音SI,“我的確丟了愛情。”


 


我沒聽見那會兒心底的一個聲音。這會兒你選了一條正確的路,它說,創傷近在咫尺了。


 


 


 


 


就如在沉重的夢中一般,我看到一切都是蒼白的、黑暗的、昏昏沉沉的。它看似子虛烏有,但卻真實存在,踮著腳尖張開雙臂,我無法捕捉到任何遙遠的輪廓,遙遠的往昔已融為濃密、單調的陰影。


 


 


回到‘家’的時候我順手打開燈,儘管窗外仍舊算是明亮的,這裡可以看到圣詹姆斯公園的一角,偶爾那些龐大的水禽會展翅而飛,雪白一片便模糊了視線。房間的佈置相當簡單,一張白色的沙發,床,接著是兩個並列著的木質櫃子,第一個櫃子里塞的是書,底下是一些貼身衣物,第二個櫃子則是CD和相片簿、證件之類的東西。薇兒曾經抱怨這裡簡直冷清得不像有人住的,不過我的確喜歡這種舒舒服服的環境。把吉他擱在牆角邊,我拉開窗簾讓光湧進來,和室內人造的光芒融在一起,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它們就像試圖手拉手一起跨過步行大橋的情侶,卻無奈本質的不同令它們不得不失之交臂。


 


灰濛濛的濃霧籠罩了我生命之中的童年,我曾經在閱讀過許多關於稚兒的故事,短短的,十幾則。比如每個幼兒都會把正巧在手邊的東西塞進嘴裡。


 


幾乎每個幼兒都會害怕野獸,漆黑的東西,夜晚,討厭巨型的狗。


 


吃到過苦的東西就吐出來,在父母關上房門的時候啼哭。稍大一些之後,他們開始試圖向漂亮的女孩搭訕,學會折紙飛機,提早跑到教室在黑板上寫下討厭的人的綽號,並且用彆扭的、才學會沒多久的髒話沾沾自喜地罵人。


 


開始追星,並且自以為是地對那些年長許多或者年紀相仿的明星指指點點。接著叛逆父母,然後一頭栽在樂隊、迷藥和各色青少年團體之中。或是穿著鬆垮的黑色外套,掛著粗大的銀質的戒指遊蕩。


 


這才是正常的人生。把這些經歷與故事串在一起之後我只會覺得自己的世界又暗淡了一些。儘管現在有光,而且我認為黑暗已經過去,它是用我自己的手撥開的,我曾經搜索枯腸,力圖深入自己所走過的每一條路,這也是讓自己感到痛快的一種方式,仿佛就好像在自我開脫,解釋自己雜亂無章的思維、畢竟曾經經過的東西著實虛幻的不真實,我都想回憶在病床上躺著的那段時期,母親坐在旁邊打盹,但我很少看清她的影子,不,事實上是我從未看清,一切輪廓都已經模糊不清,而隨著夜晚出現的則是空虛、黑暗、一無所有。或者說,它既沒有白天也沒有夜晚,只有無色的黑暗,只有無涯無際的空虛,只有人影卻沒有臉面。×


 


毫無疑問,我貼著窗玻璃看著外頭逐漸消失沉落的光,這是一個混沌並且紛亂的世界,而如今我稍稍成熟的理性才接觸到它,它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終於未能進入這個世界。


 


青春。青春啊。它被憂鬱糾纏著。現在呢?母親說的,你和別人間隔太久了。我問她說怎麼辦呢?她說,沒關係的,亞瑟。沒關係的。


 


 


 


“哇哦……你最近是不是做過手術了?”薇兒翻著那本陳舊的筆記本,裡頭涂塗改改的全是我的筆跡,“靈感大爆發啊!你是不是老熬夜?”


 


“還好啊。”我打了個哈欠,接著趴在鋼琴上,“我有保證每天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喔。”歐文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接著跟著薇兒一起開始念我辛苦琢磨的歌名,“Imagine Life、Answer、Out There……”


 


“嗯哼?”


 


“尋求之路嘛,亞瑟。”歐文笑眯眯地把本子還給我,“嘿,我們是不是得找個機會好好演出?至少不要再那麼偷偷摸摸的,得讓全校都知道啊。”


 


“況且我覺得ATR超棒的。”薇兒眨眨眼,“你唱的時候——恩,那種憂鬱,絕對會迷死一片女孩啊!”


 


“你也被我迷倒了嗎?”我半開玩笑地說道,沒想到薇兒竟真的很認真地歪過頭思考,然後回答道,“有啊,有那麼一瞬間,不過我們太熟了所以沒可能,對吧?”


 


我有點沒轍,歐文則在旁邊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他說道,“記得上次闖進我們練習室的……阿爾弗雷德吧?他好像是負責廣播室還是什麽的,下回找個機會錄了DEMO給他送過去,然後就可以全校收聽,是不是很棒?”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稍稍怔了怔,仿佛腦袋裡一下子鑽進了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奇怪的瘙癢,但是又講不出哪裡不對勁。可這種感覺實在太過於清晰了,仿佛視線之中都被什麽東西覆蓋了,看出去的事物都像是沾染了顏色。不過顯然歐文和薇兒都沒意識到這一點,薇兒甚至有點興奮。


 


“喔?好主意耶,聽起來好帥!”薇兒一擊掌,“嘿,我有點迫不及待了,亞瑟,你下午有事嗎?沒事的話就抓緊時間去排練啦?”


 


“喔?好啊。”我的注意力仍舊沒被拉回來,結果薇兒就拽著我直接走出了教室。她說要去草坪上吃三明治,我沒有拒絕的意思,在走廊上穿行的時候我居然又碰見了阿爾弗雷德。不過他沒看到我,只是在和幾個姑娘聊天,看著年紀都比他大一些。薇兒有些吃味地說道,“果然男生會受歡迎,恩?”


 


“本來就很微妙……又愛又恨的。”歐文插嘴道,“英國人對美國人不都這樣嗎。”言下之意是他覺得自己待遇不公,雖然的確他受女孩歡迎,不過同時也有一堆人對他擺出高傲的臉色,就像永遠在過週一一樣。


 


“假如說rihanna和查斯特·貝寧頓*同時出現在你面前,你選哪個?”我問道。


 


“查斯特。”


 


“查斯特。”


 


他們同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微笑,“那不就得了?”


 


 


 


04


 


 


如果說每一首歌都是一個故事的話,我面前擺著五十四則故事,恰好和撲克牌的數目是一致的。其中亦有JOKER,每則故事我都反復看了又看,因為我期望在其中找到一個原因,找到我的憂鬱、痛苦和疾病的起因,更想找到愛的起因。我挖掘得是那麼仔細,雖然其中有些故事確實是令人傷心的,然而傷心程度也並非不能承受,畢竟誰都會遭遇一些難以抗拒的事——突如其來的病痛、排擠和打壓之類的,甚至包括死亡等等,但它終究會過去的。


 


是的,在其中任何一則故事里我都未曾找到我想要的東西。即便我把它們全部串聯在一起也是同樣的。我生活中的確發生過一些事件,憂思,或者說殘忍的慢性毒,它潛伏在我的骨髓里,不經意間就將我的思維撥動到另一根弦上了……就像缺失,就像V團所代表的那樣,完整之中缺了一塊,我磕磕絆絆地、無比狼狽地在人生路上行走,每摔一跤掌心便一片血紅,傷口之中混著沙粒、石灰和草屑,和紅色攪拌在一起,顏色就異常奇妙了。


 


只是,當它們淪為單純的回憶時,是嗅不到當初的那份痛的。


 


然後……


 


 


 


 


 


想像一下生活是一個小盒子


有一把鎖將它與外界隔絕


 


Crystal Sound,《Out There》。×


 


 


 


 


 


大概三個月之後,我們已經將自己的五首曲子練習得比較熟練了,薇兒說她很多次都在夢裡敲鼓,而歐文說他上課時手指都會在鉛筆桿上模擬彈奏,這讓我心裡又微妙又感動,誠然他們令V團在我心中擺上了一個重要的位置,這一點我充滿感激,畢竟他們讓我的生活也豐滿起來,歐文說我看起來氣色要好上許多,我開玩笑的說thom yorke×以前也飽受欺凌,現在不是成了超偉大的主唱嗎?


 


“聽起來你拿他做榜樣啊。”歐文伸了個懶腰,“然後薇兒和我就是Phil Selway和Colin Greenwood嗎?”


 


“挺帥的啊。”我瞥了他一眼,“我們也有可能以後成為同樣超偉大的樂團的。”


 


歐文有點怔怔地看著我,薇兒同樣愣住了,他們似是有點吃驚,“你認真的嗎?”


 


“我不覺得我們很差勁。”我回答道,“你想現在全英有多少樂隊,光整個牛津郡就出過許多名人了,不僅是radiohead,還有……”


 


“亞當·克雷頓×。”歐文補充,薇兒撇撇嘴,“其他幾個可都是都柏林人。”


 


“這又有什麽關係,以後會再添上幾個名字的。”歐文笑著說道,將貝斯小心地擱到一邊,“比如亞瑟·柯克蘭啦,薇兒娜·佛吉尼亞啦……”


 


“停停停,不要把夢做那麼遠啦。”薇兒立刻比出一個阻止的手勢,但她掩飾不了臉上的笑容,“雖然我也相信會有這麼一天——別盯著我,我真的很希望這樣!”


 


“前提是我們不會分開。”我淡淡地說道,這句話似乎馬上起到了降溫的效果,他們互相對視,仿佛感到一陣尷尬似的。良久,歐文說道,“OK,亞瑟,就像薇兒說得那樣,先別想那麼遠是不是?至少眼前我們還是在一塊的。”


 


這令我登時沉默了,一時間回不上話。“說起來我們不是說要去找阿爾弗雷德?”薇兒急忙乾巴巴地轉移話題,“過陣子會有愚人節派對耶,弄些活動不是很棒嗎?”


 


“現在也沒多少人知道V團啊……”我喃喃道,“愚人節派對的話豈不是在下周?時間有點緊……”


 


“所以要去找阿爾弗雷德啦!”薇兒拍拍我的肩膀,“雖然是學弟,不過他很厲害不是嗎?組織的一把手,況且他又超擅長搞氣氛的。”


 


“聽起來我們都老了。”我白了她一眼,“非要在愚人節嗎?”


 


“恩。”薇兒急忙拉攏歐文,“你也同意,是吧?”


 


歐文往往拿她毫無辦法,於是他只得舉起雙手,“好、好,那就愚人節,聽起來真是諷刺。”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愚人節?真是足夠幽默的。於是事情就這樣敲定了,他們開始討論計劃安排,薇兒催促我去找阿爾弗雷德,原因是看起來我和他比較‘熟’。比較熟悉嗎?沒有啊,我和他不過見過一次面而已。


 


“但你們看起來比較搭嘛……”她小聲地說道,“再說亞瑟你看起來挺喜歡他的。”


 


“你和他還是老鄉呢。”我隨意地敷衍道,心裡卻無意識地被那句‘挺喜歡’給刺激到了。我有表現出這一點嗎?我於是問道,“那我有表現得很喜歡V團或者你們嗎?”


 


“這不一樣好麼。”這次換成薇兒朝我翻白眼了,“別擅自拿來比較,不同的東西沒法比。”


 


不同的東西?我又在心底偷偷地詢問了自己,不過理所當然的沒有回答,或者說,根本不可能有標準答案。我稍稍有點困擾,薇兒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講開了,我沒聽清她快速的美式英語中閃過了哪些單詞,總之歐文鄭重地說,“亞瑟,拜託你了喔。”


 


“噢。”去找阿爾弗雷德。我稍稍盤算了一下,嗯,不算太糟的任務。


 


 


 


伊莎又給我了郵件,因為我的手機關閉了,而房內是沒有電話的,她不得不接連不斷地發送郵件來提醒我,事實上我很累,整個人都陷在沙發里,邊看著電腦屏邊打著哈欠吃微波食物。外頭早就天黑了,倫敦的天空卻仍舊映著一片淡淡的紅,而公園的景色已經模糊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疲憊,在錄音棚待一天並不是什麽光鮮亮麗的活計,你必須得忙碌,時常圍著那些人轉來轉去,以防自己的作品出什麽差錯。


 


【好了……話不用說那麼多了,你同不同意我的休假?】


 


我敲下發送鍵,然後揉了揉太陽穴,伊莎回覆得極快,我都可以想像她無可奈何的口吻了。


 


【OK,我妥協,不過你必須得完成任務,以及,不許去美國,也不許去加拿大。】


 


我啞然失笑,她真是個可愛的女人。【不會的……我甚至沒打算離開英國。】


 


【噢……那也行,不過你們不許一窩蜂的給我鬧失蹤,否則新專輯的採訪沒人應付!知道嗎?】


 


【瞭解了……】


 


發送。


 


回覆。


 


【老實說……亞瑟,我還是擔心你。你實在難以讓人安心,我就怕你出事,我認真的。】


 


我抬抬眼,單手打著鍵盤,【你不必想那麼多的,那麼多年我都這樣過來了。】


 


【弗朗西斯說你撒酒瘋啊,我可以想像那有多可怕了。】


 


我也可以想像伊莎聳肩,然後對著屏幕歎息、接著折身倒了一杯熱咖啡的場景,於是我接著回覆道,【他肯定還對你說了很多……我不想聽,他比誰都擅長藝術誇張。】


 


【的確很多,簡直可以寫出一篇超棒的報告,要不是弗朗西斯幫忙,現在哪裡都會有你的負面新聞的——儘管我知道你根本不介意這個問題。好吧,我投降。晚安,亞瑟。】


 


【晚安。】


 


我一把按下屏幕,那白光消失的時候房內沉入一片詭譎的寂靜里。我覺得腦袋有點暈眩,這真是痛苦,我不想去回憶,那三天就純粹當做賣給了酒精吧。爾後我想起了阿爾弗雷德,我抱起雙臂,他要結婚了,而我仍舊愛他。


 


可我的心裡只有大塊的、被挖去的空白。


 


 


 


下午的太陽有點好過頭了,走廊里一大片泛橙的光線,就像稀釋過的果汁。教室距離的並不遠,我看到幾個人呆在角落抽煙,若無其事地在窗邊大聲談天。穿梭在不同的口音之中是很有趣的一個體驗,當我看到阿爾弗雷德的時候,他足足掃了我三次,才准確地叫出名字,“噢,亞瑟!”


 


“噢……午安。”我側目看著他周圍,阿爾弗雷德快速地說道‘我有點事’便鑽過人群走了過來,“嗨,有事嗎?你可是稀客喔。”


 


“算不上什麽大事,”我靠在牆邊說道,不知道為何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往哪裡擺比較好,因此我選擇望著窗外,“愚人節派對……你知道的,是輪你負責對不對?”


 


“沒錯。”他注視著我,很快地猜到了我的目的,“啊,你想要演出嗎?”


 


這令我一瞬間有點赧然,“薇兒她說愚人節最棒了,雖然聽起來諷刺了些,不過算是個好主意。”


 


“沒人會拿你們當玩笑,哈哈。”他似乎想親昵地拍拍我的肩膀,但半途尷尬地改成了撓頭,“你們的歌曲都準備好了?”


 


我比出一個手勢,“5首。”我說道,“當然……我並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接受,OK,這並不是現在該考慮的問題……總之……”我有點語無倫次了,“拜託你了。”


 


“到時候聯繫你吧。”他掏出手機,接著晃到我面前,“喏,號碼?”


 


我打出數字,阿爾弗雷德饒有興致地將號碼重新念了一遍,他念數字的時候毫無保留地暴露出口音,說實話,薇兒也是如此,但這感覺全然不同。這並不是男性或者女性的不同,也不是波士頓與加州的不同,在整個牛津郡,美籍的傢伙有太多太多,可我該怎麼形容它呢?它就像是寸步不離的一種影子,具體地說,就像那種產自日本的活動鉛筆,它的按鈕在筆桿中央,寫字的時候時常碰到它,但是你卻又非常習慣,同時又抱怨它的不便和礙手礙腳。


 


然後我不知道要和他講什麽了,任務完成,我便回身上樓,剛走出幾步,我的手機便響了起來,掏出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立刻轉過身,阿爾弗雷德晃著手機向我示意著,那個金屬的物體在陽光下反光,橙色變成了金色。我忽然覺得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很胡鬧的想法,它宛如某種調皮的精靈忽然施了法,接著裝作沒事人一般人地溜走了。這一偶然性似乎構成了我大腦的一種病態表相,我不知從何形容,僅僅那麼幾秒我就好似動了個手術,把頭蓋骨掀開挖了個遍,就像那種光,或者說是空氣以及其它在場的東西混成藥水,注射了進去。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有了什麽深信的念頭,反正我回到教室的時候,歐文和薇兒都有些發怔地看著我。


 


“我臉上有東西嗎?”我有點奇怪地問。


 


“沒有。”他們搖搖頭,“……好吧沒什麼。”


 


我懶得去理睬他們,徑直翻開書,然後打了個哈欠。歐文拉過一把空椅子坐到我面前,搭著雙臂看著我。


 


“生活不是一場彩排。”他忽然說道,“你很清楚吧,亞瑟?”


 


“HISTORY×,我當然很清楚了。”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他聳聳肩,法國式的那種,我猜他是故意的,“我可沒問你這個。”


 


“即便這裡不是溫布利,我也能把它當做最大的舞臺。”我仍舊對他的關鍵點避而不提,“精神信仰。”


 


薇兒又頗無聊地吹了個口哨,“別說那麼玄乎的東西,你的精神信仰又是什麽呢,亞瑟。”


 


“不知道。”我撇過眼,“忘掉這回事吧。”


 


 


 


我回想起我生於彼、長於彼的那個世界,這令我很容易地做夢,不過那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因為許多低三下四的事都會清晰地折射進大腦,仿佛所有人——以我為代表的,在對什麽未知的東西苦苦哀求。大概我打心眼里的逃避那個世界,使我沒有信心,並且更深更深地陷入某種憂思里。


 


彩色的燈。


 


 


吉他弦斷過六次。


 


 


我喝醉過三次。


 


 


第一次嗑藥是在十四歲,簡直快要死了,但是好爽。


 


 


 


 


音樂呢。我敲鋼琴,咚咚的,低音DO開始到高音SI。可當我回憶起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又覺得不堪和矛盾了,看看!我多麼糾葛。我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麽。現在房間內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我想哭,可我又找不到理由。


 


但我不是因此而痛苦,我到底是爲什麽痛苦呢?


 


哦對。我失戀了。這個詞一瞬間又清晰地浮了出來。頭很暈,有點想喝紅茶了,恩,不是威士忌,我胃裡已經灌够了,連腦袋都不對頭了。


 


 


我愛——


 


 


 


“要知道……這是那麼的不公平……”


 


我喝醉時候說的話仿佛在大腦里迴蕩。但我忘記‘不公平’的緣由是什麽了,也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不公平’,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混沌不堪。


 


 


 


 


顏色撥不開,也擦不乾淨。


 


 


 


我想把自己丟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我的眼睛——穿過手掌,綁在一起了。


 


The invitation,《Saving》。


 


 


在太陽底下,你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Contact,《Under the Sun》。


 


 


我什麼時候對阿爾說,我愛你的?


 


 


 


 


V團的成立的確是一件好事,在我每天背著吉他上學后母親十分好奇地向我打聽了整個樂團,我簡單地和她描述了一下樂團的名字和成員,她表現得很是驚喜,連連說要請歐文和薇兒來家裡做客。我知道她心底想的是什麽,因為她覺得我變得與同齡人更接近了,這無疑是個好事,她一高興我也便覺得輕鬆,儘管父親依然板著臉,他雖然說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會做些瘋事,言下之意是警告我以後別妄圖走音樂的路。


 


理所當然的,我對此置若罔聞,他憑什麼管我?母親倒是很好心、很積極地提供意見,我把我的歌給她看了,順便將DEMO帶放給她聽,她眼中的神色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覺得我像是擁有了一個天才!”她沾沾自喜地說道,那模樣顯得有些……我是說,如同老人一般得意洋洋,“真的,亞瑟,我真高興。”


 


“……噢……”


 


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如此的興致,便只得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怎麼了,仿佛V團的分量不知不覺地朝下跌了幾分,這很難形容,因為我覺得這不是自己的了,儘管V團原本就不屬於我一個人,這些歌也是,需要歐文的貝斯和薇兒的吉他。一支筆需要筆桿和筆芯,缺一不可,不過我那會兒便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是自私的,比誰都要自私,所以我沒有做出什麽表示,單純地把這奇怪的念頭壓到了心底。


 


而時間過的飛快,四月已經近在眼前。英國依舊很冷,它幾乎就沒暖和的時候,大概是因為練習多了,我的肩膀很痛,人也容易昏昏欲睡。學業對我而言一直不是什麽問題,薇兒相對要吃力一些,她的理科極差,每次我和歐文會替她做考前補習,否則她連最簡單的考試都應付不了。我們三人儼然是一個小團體,別人也沒法插足。薇兒前前後後地談了好幾回戀愛,每次都沒超過一個月。而她每回都宣稱這是她的真愛,接著又被歐文嘲笑,最後不了了之。


 


這一點我是感到奇怪的,歐文也交過幾個女友了,我也交過,但這不過是不讓自己的戀愛履歷看起來是空白的,從而被人嘲笑而已。不過我的確不記得第一次和那個所謂的初戀女友上床是什麼時候,十五歲——也許,反正毫無印象可言,別說名字了,就連長相都分毫不差地被我忘乾淨了。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薇兒給她的新男友發短信,歐文出去打電話了,太陽的照射下,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她打得很快,啪啪的幾下就發送了,我不由得歎了口氣,“你在情人節挽著的可是另一個人的手。”


 


“噢……我不知道這個能維持多久。”她很誠懇地說道,把手機丟在桌上,“你要知道,上一回——我對他說‘我愛你,親愛的’然後提出約會去看verve演唱會的時候,他露出什麽表情?”


 


“肯定是擺出一副‘打遊戲比這個有趣多了’的表情,是不是?”我挑挑眉。


 


“沒錯!天,我以為男人會比女人更熱血的。”她憤怒地敲敲桌子,“真是見鬼,我超生氣的,verve的演唱會欸!這簡直相當於貝克漢姆來敲門給你送簽名!”


 


“你當初還說他很不錯。”


 


“當初啦,已經是當初了。”她搭起腿,表情又有點不爽了,“該死的,我不想回憶。”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我稍稍坐正了身子,有點好奇地、試探性地問道,“你對多少人說過我愛你了?”


 


“啊?”她有點發楞,好半天才回答道,“……呃,數不清啊。”


 


“喔……”我拖長語尾,“這樣。”


 


“什麽?你在做什麽實驗嗎?”薇兒眨眨眼,“說起來亞瑟,你最近有談戀愛嗎?我是說你可以試著找個對眼的,在我印象里,你幾乎就沒有和人在一起過……”


 


“我的時間都用來陪你和歐文了。”我揶揄一般地說道,“況且我時不時去酒吧,那裡比較好放鬆。”


 


薇兒大吃一驚,“你還喝酒嗎!拜託你的身體超差的,啊!你臉色很差,嘿,你還未成年欸未成年,我可不想你哪天酒醉鬧事被送去服緩刑。”


 


“我比你大兩歲……”我甩甩手,覺得更困了一點,“別那麼大驚小怪的。”


 


“好了,亞瑟,打起精神來啦!”薇兒拼命搖著我的肩膀,該死的,我真的很困,可她根本不給我閉上眼的機會,只是一味地搖著,“而且後天就是四月一日!四——月一日!你要養足精神啊,主唱大人。”


 


“所以,拜託……給我點休息時間好麼?我可沒你那麼好精神啊。”我懶洋洋地推開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又打了個哈欠,“求你了,薇兒,你去騷擾歐文吧,讓我休息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就好了。”


 


薇兒看起來竟有點憂心忡忡的。


 


“我不放心啊。”她喃喃道,“嗨,也許是我想多了,不過阿爾弗雷德看起來是個還算不錯的傢伙吧……祈禱一下不會出什麽差錯好了。”


 


聽見阿爾弗雷德的時候我的思緒斷了幾秒,接著馬上又恢復了正常。剛想接著說什麼的時候,我聽見薇兒的手機又震動起來,便把那個金屬的玩意滑過去。歐文在此時推門而入,表情詫異地看著我們,“剛才聽見你們聊得很開心啊,說什麼了?”


 


“沒什麼啦。”薇兒頭也不抬地回答道,“nothing。”


 


才不是‘NOTHING’啊。我在心底默默回答,如果眼前有杯茶就好了,我真想攪拌它,狠狠的。


 


 


 


05


 


 


自然,誰不會回憶呢。


 


 


 


四月一日。陰天。


 


我感覺這一天有些與眾不同,也許不僅是因為晚上暫定的演出,我也不知道心裡究竟是什麽感覺,複雜又深刻,搖搖擺擺的,舉棋不定。我早先就試想過自己的首場表演了,可當它確實近在眼前的時候我便慌了手腳。整天我都在神遊,不知道自己幹過什麽事,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事,滿腦子就一個念頭,那就是演出。我生怕自己會出什麽差錯,甚至我決定在派對之前要喝點酒,呃,儘管我一定會出狀況的……不過至少是自己毫不自知的狀態吧。


 


“嘿。”薇兒用力地敲我腦袋,“醒了沒?”


 


“還好。”我喃喃道,思緒仍舊神遊在外,“我在記歌詞,別吵。”


 


她扭頭對著歐文吐吐舌頭,“亞瑟又開始一個人陷入陰天啦——。”


 


“讓他放鬆一下吧。”歐文笑著說道,儘管他也緊張極了,不住地敲著桌面,咚咚的,“你難道就不會擔心一下嗎?突發狀況什麽的。”


 


“擔心什麽啊,擔心也沒用啊。”她晃著手機說道,“我已經很熟悉了——交給我吧!”


 


我和歐文彼此對望,接著默契地歎氣,而那天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中午來臨,整個學校的草坪都被擺上了長條的桌子,白色的那種,就像新娘的頭紗伏在黃綠色里。我們在趕到草坪的時候,派對還沒開始,不過已經擁擠了不少人,而我很容易地注意到了阿爾弗雷德,因為他實在太亮眼了。他也看到了我們,又揮了揮手,擠開人群走了過來。


 


“你們看起來很奪目啊。”阿爾弗雷德眨眨眼,“主角的氣場。”


 


“噢!你也這麼覺得嘛!”薇兒大咧咧地笑了,“感謝你的幫助噢!”


 


“我對你們的ATR印象超深,嗨,說真的,棒極了。”阿爾擺擺手,“今天一定會表演對不對?”


 


“嗯,會的。”我支吾著說道,我就是想躲開他的目光,不知道什麽原因。可能是因為忽然出現的陽光太刺眼了,我不想注視而已。


 


 


陽光。


 


我的心隨著那些遙遠的詞語和荒誕的音樂跳動,而它們在陽光下無所遁形,有影子,我仿佛在尋找一個畫面,一個反光,一顆火星。也許在我的心底,總有那麼一塊落寞的地方。我不曉得我究竟、究竟在找什麽,我又不是阿拉帕霍人,又不是遊牧民族,更不是德克薩斯時代的公民,那時候才叫一無所有。


 


沒有郵票,沒有照片,沒有指紋,也沒有什麽死亡證明。


 


 


 


我就這樣忽然做夢,然後忽然驚醒了。黑漆漆的房間里,只有手機閃爍著藍光,我有點意外這麼一大早的手機里就收到了留言訊息,翻開一看的時候竟然是阿爾弗雷德。我連忙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立刻撥了回電過去,響了兩下就接了。


 


“喂……咳,阿爾?”


 


“噢亞瑟,怎麼了?你的嗓子聽起來不太好。”他周圍換成了嘈雜,我咽咽口水,大概是因為錄歌的緣故,嗓子有點乾澀,於是我側身倒了一大杯水,灌下后接著說道,“沒事……你周圍好吵,你在什麽地方?”


 


“酒吧。”


 


我聽見背景音樂了,GAGA的poker face,“好興致……現在很晚了吧。”


 


“你們那兒剛剛日出嗎?”他似乎笑了起來,“你起的好早。”


 


“因為今天還有事要做……”我嘟噥了一句,但這句話估計他沒聽見,因為他馬上又接著說道,“對啦,我可能最近會來英國。”


 


【Can't read my, can't read my】


 


“啊……”我啞然了,“所以你給我留言了?”


 


“因為你一定會回的。”


 


【No he can't read my poker face】


 


這個理由我無法反抗,“你一個人?”


 


“……梅格也會來。”


 


我的心忽的朝下沉,然後我又啞然了,於是我又喝了一大口水,“噢……正好,我就不用特地去美國看她了。”


 


“也許她會幫你忙,新專輯需要混音師的話……我是說,她會很樂意幫你的。”阿爾弗雷德的口吻仍舊一成不變,“是個好主意對不對?”


 


嗯,好主意。我斟酌了一下該如何回答,不料電話那頭的聲音忽然靜了,像是阿爾走出了吵鬧的酒吧,把門關上了。


 


“似乎裏面太吵了些,這樣好多了。”他輕快地說道,“伊莎在幾個小時前又給我打過電話,不過老樣子……你知道的。”


 


“……嗯。”


 


“亞瑟,我很清楚。”


 


“嗯。”


 


“你也很清楚。”


 


“嗯。”


 


“我不懷疑。”


 


“嗯。”


 


“可你會懷疑的。”


 


“嗯。”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


 


“嗯。”


 


我咬著嘴唇,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啊。拜託,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於是我只是聽著電話那方的沉默,好半天之後才說道,“……你知道的,只要你願意的話——”


 


“OK,你需要吃早飯嗎?蜜糖麵包什麽的。”他幾乎是立刻地切開話題,“好了,我也該回去了,朋友們等著我,晚安……噢,早安,亞瑟。”


 


“……晚安,阿爾。”


 


我擱下手機,大腦又空白了,這是一種窒息的感覺,我難以言喻,總之——沒錯,我愣住了,然後我怔怔地看著窗外。他看起來像是在逃,但並不是。可我究竟能回答什麽,我的語言、我的文法全部跑乾淨了,伸手也逮不回來。


 


我像一個靜靜等待著的白癡。


 


 


 


我在鏡子前弄頭髮,不過我就算沾了再多的水也沒法把淩亂的頭髮壓平,於是我便放棄了。衛生間的窗玻璃正對著草坪,我看到外面擠了不少人,那些白色的桌子已經被人群淹沒了。我不樂意換別的衣服,只是把外套脫了下來,簡單的白襯衫和西服褲,歐文把自己略長的頭髮扎的更緊了一些,然後四下看了看。


 


“我好想喝點什麽。”歐文呼了口氣,“說真的,我現在緊張得要命。”


 


“我也是。”我回頭看著他,嘴角牽起笑容來,“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天,我以為我會超冷靜的。”


 


“誰信啊。”他給了我一拳,當然很輕的那種,“你的歌詞記熟了沒?”


 


我半開玩笑地側過頭,“啊,如果我一會兒忘詞了怎麼辦?”


 


“薇兒可能會把鼓槌扔過來。”他嚴肅地說道,幾秒鐘后,我們哈哈大笑起來。


 


“OK,其實根本不算什麽大事,對不對?”歐文輕笑著反問,“再說每首歌都那麼棒。”


 


“如果哪一天我們和radiohead一樣的話,這一天的錄像大概會被人瘋狂地挖出來吧。”我有些自嘲地說道,“啊,我的頭髮真是一塌糊塗,他們會當我沒睡醒吧。”


 


薇兒只是換了一件T恤,艷藍色,上面有好幾顆星星,就像美利堅的國旗。不過她外面仍舊罩著短袖襯衫,手臂上的紋身裸露了出來。她說我們倆肯定不會在著裝上下功夫的。嘿,我們也很想定制西服啊,但是現在誰有這個錢去Amarni或者dior呢?況且我平素穿衣大都是黑白灰,簡潔得像是從平面圖形里走出來的一樣。


 


“你會念德語吧?”我回頭看著薇兒,皺著眉問道,“verloren——會念吧?”


 


“你嫌我笨嗎!”她大喊起來,“亞瑟你太壞了!”


 


我們從阿爾弗雷德暫時佔據的教室拿了我們的樂器,阿爾弗雷德很好心地搭把手來幫忙,因為架子鼓的分量不輕。薇兒和他聊天的時候我不住地側臉去看他們,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他是從加利福尼亞來的耶,西海岸的好地方,正統美利堅人民。”薇兒偷偷對我耳語,言下之意她是指自己的老家波士頓,你知道的,曾經的英格蘭屬地,“聽起來不錯,是不是?”


 


“你……現在還沒和男友分手吧?”我看著她,“他可不像是喜歡verve的人喔。”


 


薇兒翻了我一個白眼,“別諷刺我!你快閉嘴啦。”


 


我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地回過頭,歐文在那裡頭也沒抬地調試自己的貝斯。事實上歌曲里的鋼琴成份也佔據許多,誠然我們可以用事先的錄製來應付,但我還是拜託別人把鋼琴也搬到臺上去了。


 


“有人會以為我們是keane……”歐文看著鋼琴說道,“啊,不過當然與眾不同了,我知道的。”


 


人。全是人。我望著那架鋼琴,靠在臨時搭建的帳篷下喝茶潤喉。視線所及之處,影子都是白色的,模糊並且搖晃,一大片覆蓋過去的顏料,但是就像抹在玻璃上一樣,尾部沒有弄乾淨,絲絲連連的。我回身歎了口氣,不料又撞到阿爾弗雷德,該死的,他的腦袋好硬,差點害我把水潑了出來。


 


“噢抱歉,”他回過頭替我抓住了杯子,“沒想到人來的那麼多,結果都手忙腳亂了。”


 


“啊……我也沒想到。”我回答,“好像……他們都很好奇的樣子。”


 


“當然會很好奇啦,啊,我忘記說了,上回我偷偷錄了你們的ATR放到網路上,放心,只是片段而已,做了一下宣傳。”他愉快地眨眨眼,“大概都是抱著期待的心態過來的人吧,不會介意吧亞瑟?”


 


“……”他以後該去攻讀商業的,我誠摯地在心裡想著,然後我從口袋裡翻出歌單給他,“喏……只有五首而已。一會兒你要負責屏幕不是嗎,先拿著吧。”


 


“哦好,”他打量了一下名字,“哇哦,ATR是第一首喔?最後一首是叫……automatic?你對A這個字母有什麽執著嗎?哈哈。”


 


“大概是因為和名字一樣吧。”我隨便回答道,阿爾弗雷德露出了笑容,“真夠巧的,我也是A打頭,不是嗎?”


 


我怔了怔,“噢……對,真夠巧的。”


 


 


 


 


告訴我,除了我的影子


哪裡還能找到陰影線呢


 


The invitation,《automatic》。


 


 


 


我打了個哈欠,這讓玻璃那一頭的薇兒忍不住抬頭看著我,不過我馬上背過身去倒了杯水,因此躲避了她殺人的視線。伊莎靠在轉椅上看著我們,我還戴著耳麥,耳朵里滿是弦樂團拉奏的調子,埃德爾斯坦還是我們請來的義務鋼琴師,他負責了好幾首曲子的鋼琴,這一點真是超令人感動,不過伊莎和他是老朋友了,現在他們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好像錄音棚里的氣氛非常放鬆。伊莎偶爾會在我身上投下視線,但我權當沒看見,我真的不想被女人啰嗦,太煩了。


 


OK,我聽完了錄製,滿意地將耳機放了下來。歐文仍舊在試他的貝斯,他說他向L公司定制了手工貝司,現在還在磨合中。我知道以前有一款4-94 55-94,歐文曾經心心念念地想要弄一把。


 


“至少搞定了三首了,三首。”他掏出記號筆在白板上劃去數字,“看,還有七首,很快的。”


 


“嗯。”我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頭,心想著錄製結束就可以去旅行,當然,我仍舊逼迫自己要有點道德心,否則太對不起樂迷了。不過阿爾弗雷德他說他最近會來英國……我忽然又覺得旅行可以朝後推遲那麼幾天。


 


“亞瑟?你有在聽嗎?”薇兒的手冷不丁地橫在眼前,“你又在走神!”


 


“沒有走神,”我斷然地搪塞道,“我只是在想之後幾天的安排。”


 


“誰信啊。”她哼了一聲,“我說,你該去試唱啦?讓我也找個感覺,”她靠在桌邊說道,“你別忘了你是主唱啊,V團必須得靠你。”


 


我抬頭看著她,而薇兒的眼神逼迫性地投射過來。


 


 


 


 


我在洗手的時候正好遇到埃德爾斯坦。奧地利人按下乳液,好像是因為要彈鋼琴,所以他便跑過來特地將手洗乾淨。據伊莎所言,羅德裡赫多少有些潔癖,這個毛病意外的和他挺相稱,歐文說第一眼就覺得埃德爾斯坦大指揮有點格格不入,當然這並不是壞事,因為除此之外,他是個十分有才幹的人。不知為何,我意外覺得他屬於那種觀察敏銳的傢伙,儘管他始終緘默不言。


 


“最近會挺辛苦的。”我對他說道,望著鏡子,“拜託你了。”


 


他用尚濕的雙手撫了一下頭髮,臉上隱隱的露出了笑容,“和您合作是件愉快的事,要知道,很少有這樣令我滿意的曲子。”


 


我有點驚訝地看著他,指揮家的表情更加柔和了一些,“您早期的作品不是也用鋼琴演奏嗎?說真的,是令人耳目一新的佳作呢。”


 


“啊,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靠在牆邊回答道,“那會兒大家都還年輕,不是嗎?”


 


“是啊,年輕,我們也算是一同選了音樂的道路。”奧地利人講話的時候帶著一股優雅的、學院派的氣質,言下之意又仿佛暗藏玄機,“伊莎一開始就非常欣賞你了。”


 


“喔,我知道。”儘管我和伊莎相識得較晚,但我們的關係卻非常不錯,也許是因為她的聰明,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的敏銳,和她解釋一些問題根本不用費什麽心思。說到底我是一個懶惰的人,有些事根本不屑于強調,薇兒說我孤傲,得了吧,我只是不樂意重複而已。


 


“這回的新曲子里……喔,就是我負責鋼琴的那首。”羅德裡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說道,“那首,ones and zeros×,我覺得是目前最動人的一首。”


 


我有些吃驚地怔了怔,這首曲子非常短,而且並不是主打,但羅德裡赫的表情告訴我,他讀懂了什麽,完完全全的。


 


“……謝謝。”我說道,接著擺擺手離開了。


 


 


 


 


“嘿亞瑟!你再把歌單報給我一遍,我覺得我都快忘記了。”薇兒雙手合十地對我說道,“拜託,抱歉啦。”


 


“……你真的沒問題嗎?”我不得不停止和阿爾弗雷德的對話,“一會兒別背錯了譜子。”


 


“不會的啦。”她這樣說著,一邊勾過我的肩膀,“喏,亞瑟,我拜託了一個關係不錯的學弟帶攝像機,他會特地拍下來喔,你說我是不是有必要畫個妝?”


 


“不了。”我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一番,“看起來不是不錯嗎?”


 


“那我就信你了!”她愉快地說道,轉身離開的時候和阿爾弗雷德擊掌,“嘿!也感謝你了。”


 


薇兒也是在緊張的,我在心底想,隨之忍不住微笑起來。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表情,阿爾弗雷德有些詫異,但他很快也露出了笑容,推推眼鏡,“你會成功的,HERO我說的,哈哈。”


 


“那是什麽魔法嗎?HERO什麽的。”我反問道,他怔了怔,擺擺手說道,“是魔法啦,只有我能用的噢。”


 


“聽起來……蠻酷的。”我意義不明地回答,阿爾弗雷德馬上笑出了聲,很單純的那種,“你也這樣覺得?真是太棒了!”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為何我會選擇這個回答,總之我看到他的笑容便會非常安心,這種感覺前所未有,或者說我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笑容會有這樣的能量,也許是因為我很少笑的緣故。歐文曾經小聲抱怨過我時常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又不是通常的那種面無表情——簡而言之就是很少露出笑容。這令我無法回答,誰知道呢,我不擅長笑是真的,因為沒有讓我高興的事啊,我又該怎麼笑呢?


 


諷刺。歐文歎著氣說道,盡是諷刺啊,亞瑟。


 


——管他呢。


 


 


還有那麼多的東西需要我去考慮,這算得了什麽呢?生命需要填充,所以我還得去尋找呢。


 


 


我站上臺的時候還是有點心慌,阿爾弗雷德在前頭報幕,他真有一種把所有目光都吸引過去的本事,好像天生就是聚光燈一樣。他在背後的幕布上又放了一遍那首偷錄的ATR,這令我一下子就羞赧起來。


 


“說不定他們會是第二個radiohead,或者KEANE哦!”他語調高揚地說道,“有沒有人喜歡KEANE?OH JESUS,很多不是嗎?Radiohead就不用提了吧?牛津郡的實驗天團!”


 


一片歡呼,很意外的是,他這般濃厚的美式口音居然沒有被根深蒂固的英格蘭人們嘲諷(儘管我猜測有不少人偷偷在背地裡抱怨),薇兒又抱起雙臂,酸兮兮地說道,“哎……我們的學弟可真是有魄力呀。”


 


“等這場結束,我猜你的男友馬上就有危機了。”歐文吹了個口哨,“說不定你的前任也會十分抱歉地回過頭找你,然後拉著你飛去蘇格蘭聽snow patrol的LIVE。”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那可真是一點希望都沒了。”我回過頭,冷冷一笑,“AMY會好很多,是不是?”


 


薇兒轉轉眼珠,剛想接下話茬,我們聽見外頭一陣掌聲和歡呼,我知道這回愚人節派對的主題全然是V團,這也拜阿爾弗雷德所賜,導致我們的壓力忽然變得很大,也許我們是一個先例——這所學校還從未出現過一支校園樂隊呢。我的手心裡沁出汗水,瞥眼看到歐文和薇兒,他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忽然很想用笑來安慰自己,但是我做不到。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臺,總之,當我總算坐在鋼琴邊,並且打開琴蓋的時候,整片空氣都仿佛凝滯了。怎麼用三言兩語描述呢?就好像時間在大腦里快進,在視線中放緩,混亂交織的夾縫之中,我好像捕捉到了什麽東西的尾巴。


 


我敲下了第一個音符。


 


 


 


鋼琴的世界是黑白的啊。


 


 


音樂的世界也是如此,不如說,其實世界原本就只有兩個顏色——深的,和淺的。深色勾出輪廓,然後淺的襯上,一深一淺,便對比出了所有的東西。這無疑是正確的,深深淺淺的東西再組成,一成十,十成百,棋盤一般地鋪展開來。而這種短暫的幻想則是像會寄生的一樣,植入你的大腦,隨即便成了毒,一點一點地偷掉你原本的思想,蠶食著每一根神經。


 


理性會撲滅恐懼,但它又該怎麼杜絕追求呢?不,杜絕不了的。再理智的人都無法杜絕誘惑,尤其是那樣東西出現在你的面前,那個答案已經近在咫尺,你伸手可及,而它的的確確是你必生追求的玩意。不過說句實話,我實在厭煩那種盲目的、不經思考的玩意,就好像一個美麗的女人,你卻終究能看穿她臉上厚厚的妝容,然後直接瞄準了頭蓋骨。


 


我接觸過死亡,曾經——它和我非常接近,就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我可以感受到它身上裹著的刺骨寒冷,玻璃上結著冰霜,一顆一顆的,好像要掉下來一樣。那種窒息的冷實在太難受了,一閉眼就會和這個世界告別。


 


 


不——和偉大的


 


死亡沒有


 


關係——等等


 


——只要我們


 


繼續活下去,他


 


就會活在——我們中間×


 


 


 


 


我深呼吸,眼前除了鋼琴之外我看不到別的東西了,ATR,好極了,我的思緒全部埋在了這首的前奏之中,也許是因為現場表揚鋼琴的緣故,我聽來的世界都非常安靜,非常的。我已經將這個場景想像了無數遍無數遍了,真的,然而它真實發生的時候,我卻覺得整個人都宛如置於真空之中。


 


什麽都沒有。


 


而我的聲音響了起來,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就像我——作為靈魂的我飄了出來,聽見了作為軀體的‘我’的聲音。


 


 


 


它替我抓住了那個想要的東西。


 


 


“Incompleted rhythms of the heart killing my soul


 


Incompleted visionary forms taking control


 


 


Resisting all attempts to build control around here


 


Resisting all decisions making it so cold around here


 


 


……


 


 


 


薇兒的鼓點開始運作了,不過我只能在大腦里描摹她的影子,她的手,她的腳,如何踩下踏板,揮起雙臂時劃出的弧線,歐文低垂著頭,一下一下地撥弄著弦,他的頭髮會折出很好看的栗色,應該會讓不少姑娘沉淪吧。


 


“Returning for ever and changing everything


 


Now that all the good islands have sunk down


Into the ocean


 


We're deeper than you know”


 


……


 


 


要比想像之中沉得更深,所以才會有這鋪天蓋地的窒息感。我發覺至少一個事實——我早就清楚一些骨子裡的事了,它早先就暴露了出來。可這一點都不讓人感到輕鬆,我反而覺得一種大哭的衝動正在體內醞釀,真是糟糕透頂,在這種時候哭是不是太丟人了些?況且我根本找不到哭泣的理由。雙手似是不受控制的,我忽然迷戀上了這種狀態,仿佛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一樣,任由鋼琴牽引著前行,跌跌撞撞也毫不在乎。


 


旋轉著的世界,旋轉著的舞步,和沉落下去的島嶼。


 


與我何干呢?


 


 


 


只有在我們死去之後


 


他才會死


 


——而死神的


 


鐘聲會為他


 


   而鳴×


 


 


 


那之後的幾天,時間好似被撥快了一樣,在錄製的最後一天,我還是遲到了,因為前一天夜裡我看一本小說並且失眠了,小說名為記憶之書,附錄在一本合集之中,我不知為何對其中幾句有著超深的印象,想著想著天便也亮了。等我洗漱完畢,把自己弄得像樣了之後出門,薇兒已經暴躁地給我發了短訊,不過我根本沒有去看信息內容,只是隨手將其丟進口袋里。一路上飄著零碎的細雨,我打著傘下車之後,總覺得錄音室透著一股怪怪的氣氛。我辨認出空氣中除了伊莎和薇兒之外的香水味——伊莎慣用蘭蔻,而薇兒是忠實的CK粉絲,而現在,過道里混合著一股甜蜜的、好似精靈一般細巧的香氣。我心裡隱隱冒出一個不妙的預感,加快腳步推開門,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兩個人影正在桌邊交談甚歡。


 


“噢!亞瑟!你可算來了。”薇兒一眼就看到了我,連忙高聲喊起來,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我們等你很久了!”


 


而我的眼神在那多出的兩人之間來回轉,“……阿爾?……還有……這位是你的……未婚妻吧?”


 


“怎麼?我以為薇兒給你短訊了啊。”阿爾弗雷德爽朗地說道,咧開嘴笑了笑。我這才摸出手機,剛剛沒看的信息竟然是薇兒心急火燎地通知我說阿爾到了錄音室,還帶上了梅格,如果我不想看到他們的話大可以別來了云云。我又將短訊刪掉,揚揚眉,“我在走廊里就聞到了香水味,很不錯的味道,是Van Cleef & Arpels×嗎?很可愛。”


 


我打量著那個叫瑪格麗特的姑娘,歐文和伊莎在後方互相望著,後者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一般地繼續喝早茶。而阿爾低頭,似是無意地和他漂亮的未婚妻靠近了一些,“我說的吧,亞瑟是個很奇特的傢伙,連香水味都分辨得出。”


 


“簡直是調香師的鼻子!你好,亞瑟,見到你真高興。”梅格笑著說道,我發覺——沒錯,這個女人理應是我的敵人,但我就是無法生氣,也無法對她抱有怨恨之心,這一點我以為是我的錯覺,可她現在真實地站在我的面前了,我還是做不到。於是我伸出手,她愉快地握上,她的眉宇之間很像sasha×,只是沒有那種斯拉夫人的冷峻,不過的確好似洋娃娃一般精緻,我之前看過她的照片,本人似乎更漂亮一些。


 


“我以為阿爾弗雷德不會喜歡這種類型的,沒想到你們居然都要結婚了。”這句話雖然失禮,但是我想在場所有人都不會對我的任何發言作出什麽意見和反駁。阿爾弗雷德的臉色稍稍僵了僵,不過薇兒卻忽的笑出了聲,好像十分贊同我的意見似的。


 


“你很像sasha。”我便好心地補上了一句,“會不會有人請你去拍廣告?哦對,這兒是倫敦,說不定走在路上會被人弄錯噢。”


 


梅格羞澀地笑了笑,她的大眼睛朝下望,接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可沒Sasha的身高,再說我對畫畫可是一竅不通。”


 


似乎是我的態度太過於自然,歐文支著臉不住地看著我,他的視線和阿爾弗雷德的疊加在一起,我意識到他們之中所有人,包括阿爾本人,都從未向這個姑娘提及我和阿爾之間的往事。也罷,我把濕漉漉地傘掛在門外,阿爾作勢跟了過來,我料想到這一點,壓低聲音說道,“你可沒告訴我那麼快就過來。”


 


“前幾天我就打過招呼了,亞瑟。”他快速回答道,接著又說了句,“謝謝。”


 


“謝什麽?”我反問,他說,“你知道的。”


 


“噢,因為我挺喜歡sasha的。”我含糊地說道,“嗯,挺喜歡的。”


 


他表情怪異地看著我,接著又轉身回了房間。我忽然想,我們之間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可我現在算是什麽感受?居然仍舊是空蕩蕩的,軀殼之中被挖空了,沒有填冰激凌也沒有填巧克力,一敲就會碎吧?


 


 


 


 



评论

热度(111)

  1. 月雪樱兰晨光熹微。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