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雪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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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拼凑故事之心

Lunalia:

*给totoco老板搬的砖解禁了,混个美国先生的生贺()


 


 


 


 


 



    这将会是他第四次造访西镇上的书屋——即使店门上方的牌子清晰地印着“柯克兰的书店”,但就阿尔弗雷德而言,他更愿意把这间小房子唤作“书屋”,因为他前三次踏出这家店的时候没有带走过一本书,而店主似乎也不欢迎别人花钱合法绑架他店里的宝贝。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改成借书站呢?这个问题无关紧要,阿尔弗雷德有更重要的事尚待解决。


 


 


    西镇是木工们的窝,东镇是猎人们的据点,小镇被一条南北走向的窄窄河流分成两半,波浪上架着一座刚好够两辆马车擦肩而过的木桥,镇被环抱在山林中,镇民们赖以生存的两门手艺被山林所养育。


 


    作为东镇冉冉升起的明星猎手,阿尔弗雷德时不时会载着一车野味或兽皮到西镇的老雇主那儿去换些银子。三周前他一时兴起换了条不常走的路线,发现西镇上出现了一家他没有印象的书店。


 


    “柯克兰?他夏天的时候刚搬过来。人还不错,就是对谁都生分了点儿。”当阿尔弗雷德问起,有人这样告诉他。


 


    也就是从告知了柯克兰的信息的这位酒友手中,阿尔弗雷德接到了来自书屋主人的一笔生意,准确来说,是收到了一封信。酒友解释那是因为柯克兰问起东镇的猎人,他便推荐了阿尔弗雷德,于是柯克兰先生就提笔写下要求,严谨地折叠整齐,装进信封,封上蜡,接着它在第二天中午抵达阿尔弗雷德的手中。


 


    除去占了三分之二篇幅的客套话,亚瑟·柯克兰的文字是相当通俗易懂的,他说他想让猎人带五只野兔给他,且附上了与任务本身看上去不太相符优厚报酬。


 


    “要活的?”阿尔弗雷德小声惊叹了一下,“这在我遇到的订单难度中能排上前五。”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捉够了数,并确保它们每个都毫发无伤,在四天后的傍晚将这些毛球运到了书屋门口。对于亚瑟·柯克兰来说,他对此的欣喜很快化作惊愕。素不相识的猎人在把笼子递给他之前,抢先握住他的双手,在一番哑口无言中挣扎片刻后,像是最终决定了舌头该怎么卷,急促地吐出让亚瑟摸不着头脑的词句:“你还记得我吗——阿尔弗雷德,我的名字,有没有印象?”


 


    “当然,”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亚瑟平静地接着说,“六天前我刚刚听说过你是东边小有名气猎人,我相信自己的记性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然后就是这第四次了。一个凉爽多云的秋日午后,亚瑟家店门的铃铛响起,店主从书中抬起头,见了来访者便快速且不耐烦地说:“我不认识你,不用多费口舌了。”


 


    “可头一回你已经承认过了,你分明就认识我。”阿尔弗雷德故作大惊小怪道。


 


    “别玩这些幼稚的把戏了,那是我以顾客的身份结识了你的意思,我可从来没承认过我和你过去有什么瓜葛。”亚瑟合上书,提防着打量了他两眼,“如果不买书就请回吧。”


 


    “谁说不买?我这次带够了钱。”阿尔弗雷德拍拍腰间的钱袋,“一本书十分钟怎么样?挑些你不喜欢的卖给我吧。”


 


    亚瑟皱了皱眉头,咕哝一句“我没有不喜欢的”,随后挥挥手让阿尔弗雷德随便挑。书店的生意很不景气,一半原因在于亚瑟自己,若是有人自愿来送钱他没有理由拒绝,代价不过是听一会儿废话,听一会儿这个啰嗦猎人和一个被错认成自己的陌生人的故事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出五分钟,阿尔弗雷德顺利地用金钱间接买到了一百分钟对亚瑟讲话的时间,在结账时亚瑟后悔地想道,下次必须讨价还价到每本一分钟。


 


    于是阿尔弗雷德又开始了说书人的兼职,那仅在柯克兰的书店里才有的表演,虽然在亚瑟眼里,他的深情就像犯了精神病,用自认动听的蹩脚戏腔讲起了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但他却没有印象的故事。至少他是这样相信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瑟说过,自己的记性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前几天才看过《温莎的风流娘们儿》,现在已经不怎么记得具体点的情节了。他患有日渐严重的遗忘症,为了调养生息才搬到他少年时期同样为了养病而待过的僻静小镇上,料不到会有个轻率的好事精把他闹得不得安宁。


 


    “虽然我已经说过一遍的一半,但这还不足够。我不仅要重复它,还要添油加醋地再讲上很多遍,因为只言片语不足以表达它在我心中的美妙之处。”阿尔弗雷德挥舞着手臂,忽略亚瑟毫无兴致的半垂的眼睑,接着说,“那是个像今天一样秋高气爽的日子,山中回响着熟透的果子在铺满山坡的松软针叶上沉闷笃实的落地声,晚霞变得又薄又淡,空气非常干净,可以清晰地辨别出麦子饱满的气味;只要你抬头,几乎每次能见到结队迁徙的灰雁。这个时候,猎人必须抓紧最后的机会,等到大雪封山,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


 


    “我在早晨跟着杰尔曼老师上山,试着猎几只獾或者野猪之类的,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鹿。我发誓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草率又缺乏经验的菜鸟了,可到现在我都还没搞明白,我以为是我的好乔尼——我最好的伙伴,一条棕色的拳师犬,去年我给他送了终——引着我去到一头膘肥体壮的野兽那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已经孤身一人。但这吓不倒我,我对这片山了如指掌,想找到回去的路小菜一碟,乔尼的脑瓜也和它的鼻子一样好使,它迟早会找到我的,而我不准备空手而归,所以我就继续朝山上走。”


 


    “半山腰有两口泉是山溪的源头,它们之间大概有二十米落差,动物经常会前去饮水,我想着去那里碰碰运气。我为了省去爬上爬下的功夫,先来到第一口位置较高的泉水,可是那里空空如也,枯叶把水面盖得严严实实,我不免有些失望,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个上,同时祈祷乔尼快点找到我,一个人追踪太费劲了。天已经很亮了,气温在缓慢回升,地上全是阳光穿透密集交错的枝叶才洒到地面上的摇曳光斑,这时候那些寿终正寝的叶片才真正变得金光闪耀。我为了瞧这司空见惯的美景扭头边看两旁的地面边走了一小段路,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从前我没有吃过苦头,但那次不同,大概是露在外面的树根,害我一个趄趔栽到地上,顺着坡滑了好一段距离才刹住。不,没有你想的那么狼狈,我的皮衣奇迹般地没有破一个洞,而我本人那时候长得又不是很高大,没有被卡在树干间折断脖子,我毫发无损地站起来拍拍灰土,心里一通抱怨。我已经摔到离第二口泉很近的地方了,下来的路上有块大石头和一棵把它撑裂的粗壮乔木,我就是从它们后边走出来见到泉边的景象后,又赶快把自己藏回去再悄悄探出半个头,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看得更仔细些。”


 


    “清泉旁的植被尚未显出萧索之态,毵毵枝叶的影子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面,也落在他羊脂般洁白的皮肤上——水边躺着一个人呢!他就在我的正下方,树干和石头在上面挡着我,他抬头也察觉不到我。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尘泥沾上衬衫,也不考虑地上或许有毒蛇爬虫,侧卧在松软的落叶上举着一本麦克白读得正入迷。他的修长的手指抵着书脊,纤软得仿佛里面没有骨头,他的头发像红砖砌的壁炉里闪烁的火,阳光下呈晃眼的淡金色泽。我凝视他专注的眼睛,它们像初春破土抽芽的新草一样鲜亮,好比清晨时分柳条上的露珠;他不自觉地默念着赫卡忒的台词而翕动着双唇,他的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轻轻张开着,可我呢,我却不能立刻下去吻那双微启的唇瓣。”


 


    亚瑟在心中打断阿尔弗雷德的话,抓住这位巧舌的伶人在句子间喘气的空隙飞快地想:街对面哈森家的小女儿三岁了,他应该向哈森夫妇推荐阿尔弗雷德去她床边讲故事。


 


    “毫无疑问,我对他一见钟情。他翠绿的眼睛,他仙灵的容貌,他像上天安排好似的闯入我的生命——他就是你,那个人就是你,亚瑟。”阿尔弗雷德将回忆收了尾,观察着亚瑟的反应。


 


    亚瑟耸耸肩,这段故事他已经听过一遍了,而且它确实被添油加醋了不少,变得比前一回更肉麻了,好在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听完那样起一身鸡皮疙瘩。亚瑟合上方才伴着阿尔弗雷德的演说所阅读的书评价道:“这件事听上去有些年头了,人的记忆难免有点偏差,这世上绿眼睛的人多了去了,而且我不认为我长得像你说的那么秀气。何况你好像没有提到你对那个神秘精灵介绍过自己,所以不要再问我对你的名字有没有印象了,就算我真的是他,如何回忆起一个从未得知过的名字?”为以防万一,亚瑟谨慎地搜寻了一趟多年前待在这个镇上时候的记忆,它们都模模糊糊的,如同企图透过浑浊的流水看河底是徒劳无功的一样,不过理所当然的残存了些许药汤的气味。


 


    “你知道,因为我告诉过你,只不过并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会以为我们的故事就此结束了吧?”阿尔弗雷德眨眨眼。


 


    亚瑟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阿尔弗雷德却起身去取衣架上的外套。亚瑟茫然地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百分钟还没有到。”


 


    “确实没有,还剩很久呢,只是我打算把接下来的事放到下次讲。而且我一会儿有活要干。”阿尔弗雷德说,“莫非你希望我留下来,完整地花一百分钟陪你?”


 


    亚瑟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脸上有些发烫,愤愤赶走了咯咯直笑的阿尔弗雷德。


 


 



    下一次没有来得太迟。亚瑟在阿尔弗雷德没有造访西镇,或者跨过了那条河却没有来找自己的几天里,把柯克兰的书店从上到下来了一回扫除,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他还没有好好打理过他暂时的家。店里的书架实际上不够塞进亚瑟全部的书,有十数摞是就地堆起的,几个月下来已经很乱了,当亚瑟最终把小小的屋子清理出一块落脚的地方,忽然闪过一丝给“认错人先生”备一张椅子的想法,不过迅速被他否决了。既然他想到了阿尔弗雷德,亚瑟就顺便掰着手指吃力地算了算他一共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他发现自己依旧记得不是很清楚,转头望着挂钟出神。真希望能快点好起来,他想念城里庸碌却充实的日子,医生竟说是工作压力害他患了病,怎么会呢?他一点也不讨厌上班。


 


    就在这时,店门被扣响,亚瑟微微侧目,看见阿尔弗雷德被挡在门外,做着夸张的口型并指了指把手,原来亚瑟忘记把门栓解开了。如果可以的话,真不希望放他进来。


 


    亚瑟的愿望实现了,因为门打开的瞬间,阿尔弗雷德没有挤店里,而是把他拉了到了屋外的街上。


 


    “有个地方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你应该会骑马吧?我记得你会。”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不容反对,面对亚瑟的怒容,他避开其中真正的原因耍赖道,“书等我们回来再买,先把你的一百分钟借给我。”


 


     “开什么玩笑,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亚瑟试图挣脱阿尔弗雷德,但猎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亚瑟气极了,当他准备再次发出怒吼,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无踪,他困惑地抬头望向阿尔弗雷德,只见对方抿起嘴,湛蓝的眼珠正可怜兮兮地向他乞求。


 


    “求你了,亚瑟,我希望你能同我去。”


 


    亚瑟·柯克兰认为自己的病情加重了,他好像忘了几秒前还在为这个人的不可理喻感到愤怒,无可奈何地跨上阿尔弗雷德给他准备的另一匹马,上马的动作熟脸得让他自己感到意外,好吧,他记得了自己会骑马,但他本以为没有那么擅长……在他暗示自己的骑术还不赖以解释这一现象的同时,也无意间认同了阿尔弗雷德关于他的描述——“我记得你会”。


 


    老天!


 


    他有点糊涂了。


 


    亚瑟驱着马跟在阿尔弗雷德那匹的后头,闷声不响地和自己作对,他不愿意承认那一点可能性,或许从前在这个镇上的时候,他真的和阿尔弗雷德有过一面之缘?


 


 



    在路上的时候,亚瑟猜测他们的目的地也许是一家东镇上的酒馆,或是什么别的寻欢作乐的地方,然而他们现在止于西镇镇口一家商铺门前。亚瑟同阿尔弗雷德进去以后发现,店里的景象简直称得上一家八音盒的小小博览会,它们巧手的制作者用木头将那几块簧片和轮轴包装成各式各样精巧的样子,他们还被安在水晶球,首饰盒,相片框,以及你能想得到的日常用品里,并且没有一个曲调是重复的。


 


    亚瑟睁大眼睛,缓缓向店的里面走,仔细地观察着架子上的每个物件。在此期间,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视线随着亚瑟而移动。过了一会儿,亚瑟突然回过头来,来回在店里寻找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最后发现他在店的一角抱胸倚着墙,视线恰好和亚瑟对上。亚瑟愣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地指着一个小妖精的雕像问:“我可以给它上发条听听吗?”


 


    在阿尔弗雷德开口前,从阁楼传下来一声苍老的回答:“没问题,柯克兰先生。”接着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和一大把灰白的胡子从上面露了出来,那是这家店的主人,也是这些美丽的艺术品的创造者。他朝亚瑟露出友善的笑容,随后看向阿尔弗雷德,他们互相点头打了招呼。


 


    小妖精旋转着翩翩起舞,唱出一段灵快的旋律,音符急切地落下,敲打在亚瑟的心头,仿佛在催促他快点回想起某些或许真的遗失了的经历。“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发问。


 


    “仍旧没有印象吗?”阿尔弗雷德轻轻问道。


 


    天呀,他现在倒有点内疚了。亚瑟望着阿尔弗雷德略显失望的表情,脱口道:“我会试着再去回忆……不,我是说,你做事欠考虑,只会伤害了自己。那个人不是我,你能指望我想出什么来呢?”


 


    阿尔弗雷德听了却一下子换上了灿烂的笑脸,心情似乎反倒变好了。他走到亚瑟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听小妖精的歌声,一曲终了后,他给八音盒重新上了发条:“我来给你说说这里曾经发生的事吧。”


 


    亚瑟不去看他,阿尔弗雷德就伴着细细钢条被拨动而奏出的音乐,说起了另一段故事:“自从我在山泉邂逅了你,我一直期望能再见你一面。那天我没能从树后面鼓起勇气走出来向你搭话,我就这么看着你,过了一会儿你就起身下山了。我回到东镇,四处打听这样一个人,但是没有一点下落,有很多人笑话我碰见妖精被迷住了心窍。”


 


    “过了十多天,我对你的去向依然毫无头绪,我不是没有想过你住在西镇,显然西镇的氛围和你更相配些,可当时我对那儿还不够熟悉,问不到可靠的人。有一天我怅然若失地逛到西镇来,满心想象你会出现在什么样的地方,我去了花圃,到过书店,回到河边转了一圈,最后驻足于镇口这家八音盒定制馆,当我走进去见到店里唯一顾客的背影,我的心刹那间狂跳起来,我从没如此相信过上帝的恩典,虔心的人真能收获他的怜悯与祝福——你猜我见到了什么人?”


 


    亚瑟能怎么说呢?难道要回答一个“我”吗?无论怎么想,今天绝对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进这家店才对!


 


    “是你,亚瑟。我不可能认错,那时候不会,现在也一样。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你’。你背对着我,着迷地欣赏着架子上的八音盒,就和今天一模一样。我望着你连气儿都不敢出,我想过一百种与你重逢时的应对方式,此刻它们全部都排不上用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我知道我必须抓住机会。于是我毫无计划地上前,却像猫一样走得悄无声息,现在想来也许让你意识到有人在向你靠近会比较好,你可能会听见我的脚步,在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来,虽然那正是我当时所害怕的,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可事实上在我顺利碰到你的肩,然后装作轻松地作些无谓的寒暄以前,你就先一步向阁楼问道——”


 


    “‘我可以给它上发条听听吗?’”八音盒们的主人此时接过阿尔弗雷德的话,又从阁楼探出头来,和阿尔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说,“柯克兰先生,你真是一点没变哩。那时候你问的话和今天如出一辙,并且同样看中了一个小妖精的八音盒。”


 


    亚瑟把店主和阿尔弗雷德来回看了个七八遍,拔高声音以坚定自己的判断:“你们在合伙骗我。”


 


    “你这么说可真伤了一个老头的心,柯克兰先生,你忘了当你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哑时在这个镇上养病期间发生的事,我可记得那会儿你会时不时来给这间冷冷清清的屋子添一点点生气。你还告诉我,你每周四晚上会溜出去听人念奥赛罗,并自认能读得比戏班子里的任何一个都要好。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亚瑟震惊极了,那的的确确是他!但这怎么可能呢?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往事渐渐明了:“慢着……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啊呀,我记得我向谁吐露过自己对临时剧场那些演员的看法,原来那个人就是您!”亚瑟一时间在这个小镇上找到了归属感,他的过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确切的痕迹,这里对他而言突然变得亲切而自在起来。


 


    这是否意味着阿尔弗雷德说的都是真话?如果确有此事的话,他又该拿阿尔弗雷德怎么办呢。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难为的神色,不慌不忙地说:“瞧,你确实记得一些事,别着急,我们一点点来。你再仔细想想,接下去有没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人向你搭话,用蹩脚的知识和你讨论八音盒的制作技巧?你们是不是挨个辨别哪些八音盒里是你们有所耳闻的曲子?你们有没有在分别时交换姓名呢?”


 


    啊——亚瑟仿佛真的要想起些什么了,但他反而变得更加不确定。一切记忆刚才还有一小段清晰明了的时光,现在却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他不再自信了,他的病,按理说不过是稍微健忘了点,至于记不清久远的过去,应当是常人也不可避免的事情,可眼下他不禁怀疑起这是否影响了他大脑的更深层面。


 


    好像有一个身影和他并肩站着过,那身影好像有着金子般的发色以及海一般的眸子,他们好像交换过名字,那个人好像自称阿尔弗雷德。


 


    “唔,我……我不确定。”亚瑟费劲地想着,“你说的也许确实发生过……阿尔,阿尔弗雷德……”他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开始倾向于朝阿尔弗雷德描述的事实来说服自己,稍微承认一段少时拥有过的交情又怎样呢?无论是真是假,对自己都没有太大损失,他早晚要搬走的。可阿尔弗雷德就不同了,如果他没有认错人,那么亚瑟的一再冷漠相拒,对这个青年的纯洁的心灵将是一道多么残忍的伤口;如果真相依旧是他把亚瑟错认成了别人,那么这件事的遗憾程度又翻了不止一倍,那个“亚瑟”也许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而他却错误地把赤诚的感情全部投到另一个亚瑟的身上。


 


    “先生,那一天——就是阿尔弗雷德说的那一天,你在店里同时看到我们两个了吗?我们是否和对方有过攀谈?”亚瑟寄希望于当下最可靠的佐证,而店主斜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思索,而后抖了抖胡子道:“千真万确。”


 


    唉,唉!这么说来,那些事情都……真可气,看来他的病又重了!


 


    后来,阿尔弗雷德把亚瑟送回书屋,如约买了十本书,把他的“贷款”还清,然后愉快地向亚瑟道别,看上去对今天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他和他的两匹马将会凯旋东镇,却留下亚瑟一个人无尽地纠结在过往的虚幻思绪中。


 


 



    让我们讲得快一些吧。或许看起来,这大致不过是如此一个故事了:一名青年用真心和证据唤醒了另一名青年所遗忘的,关于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外加一点约定。并且幸运的是,健忘的青年没有因为重新从零认识了他的朋友而改动以前的感情,他起先头疼过他过于聒噪的性子,但不久后这也能被划为优点了。亚瑟还是会时不时怀疑阿尔弗雷德的话,他的这位“老友”常常语出惊人,比如捏造一些约定终身的海誓山盟,让亚瑟迥然无语,他认为自己还没有傻到不记得这种重大的事,然而阿尔弗雷德每次都表现的一副委屈模样,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可是有了阿尔弗雷德的日子同样是缤纷多彩的。在此之前,亚瑟除了购置生活必需品之外,几个月足不出户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如今总是隔三差五被阿尔弗雷德连蒙带骗地参与许多他从未尝试过的事。这一年的严冬没有多难熬,而是过得飞快,相当一部分原因得益于吵闹不休的阿尔弗雷德,很多时候,光是听他絮叨他们少时的趣事就足以消磨一天的时光。


 


    但亚瑟必须得诚实面对自己,每次讲到他们共同的过去,他对阿尔弗雷德总是心存愧怍,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会如实告诉阿尔弗雷德,自己真的不记得了,并对此感到抱歉,但多数时候他都根据想象编造了一些情节搪塞过去,也许是运气好,阿尔弗雷德竟然经常兴奋地表示他很高兴他记得。没准这就是所谓潜意识里保留的东西,亚瑟这样安慰自己。


 


    变故发生在树梢结出花苞的时节。那天午后,阿尔弗雷德照常来到西镇,书屋已经为专门他添置了一张茶几和两把红杉椅,柜子上会腾出一点位置,替他留几瓶他爱喝的时髦饮料。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再次去见他心爱的亚瑟的时候,伴随那宣告来客到达的清脆铃声投来的,却是亚瑟怯生而警惕的审视。


 


    亚瑟·柯克兰先生面对吃惊得仿佛遭了雷劈的客人,试探着开口道:“欢迎光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一切好像回到那个秋天,面对阿尔弗雷德激动的举措和洪水般的提问,亚瑟对以平静。


 


    “那么那张桌子和那两把椅子是怎么回事?你再好好想想,它们是为什么才摆在那里的?”


    “那些怪味的果泡水又是给谁的喝的呢?那究竟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口味才收藏起来的,这点你最清楚。”


    “这枚领带夹呢?是你自己买的吗?”


    “还有这张照片——”


 


    亚瑟脸上终于露出动摇的神色,他前几个小时还奇怪,这个与他在河边一起捉着鱼尾巴合影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一点印象也没有,现在他突然能够很轻松地想起来了——


 


    “阿尔弗雷德……?”亚瑟自己也很惊讶,轻轻呼唤出那个名字,对方当即猛地用力抱住他,生怕他和他的记忆一样毫无预警地猝然消失。


 


    这件事发生以后,亚瑟对自己的状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他最终决定偷偷写点日记,以免自己又忘记重要的事。实际上,无论事情重不重要,要是频繁地发病总是会很麻烦的,出此下策聊胜于无。以下是他日记内容的摘选:


 


【今天我向阿尔弗雷德提议,去他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口山泉那儿看一眼——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有哪次的麦克白是躺在水边读的——他犹犹豫豫地答应了,这不像他,他从前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这段事。“我不仅要重复它,还要添油加醋地再讲上很多遍,因为只言片语不足以表达它在我心中的美妙之处。”他是这么说的。瞧,我平常记性好着呢。但愿那可怕的病症不要老是缠上我,不然我根本用不着像这样提心吊胆地写字。】


 


【最近同阿尔弗雷德聊天变得轻松不少。他的话题越来越多地涉及到我们再次相认以后发生的事,那些我都记得很清楚,每次我能接着他的回忆往下说,他都看上去很高兴。我想我比他更高兴一些,因为我确信他们发生过,而我的脑袋也忠实地把它们记录下来了。相比起以往要好得多了,那些年代更陈旧的事,我总是不得不绞尽脑汁才能想出一点端倪。可不知怎的,虽然现在看来我的确是阿尔弗雷德生命中曾出现的那个“亚瑟”,可却任由他独自守着那些对我来说陌生无比的珍宝,一想到这点,我每一天都越发感到难过。】


 


【上帝啊,保佑我今天不要露陷!我看了前面我自己写的那些事,能想起来的十分有限,不过好歹胜过没有。至少,我没有忘记我在他身上倾注的好感,比起具体的事件,这份心情显然更为重要。】


 


    ……


 


    有一天早晨亚瑟醒来的时候,翻开这本日志读到最后那则关于自己又一次发病的记录,发现那一天已经是一个月前了。他的心猛地一沉,已经一个月了——难道这一个月间,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得写日记了!


 


    阿尔弗雷德呢?他现在在哪?亚瑟刚醒,迷迷糊糊地在先前的日记中翻找有关他住址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他一时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片刻后抓起外套冲上街,朝连接东西镇的桥奔去——他当然记得路了,不仅如此,他还记得他们在沿途的面包店中为品种口味所做的争执,他还记得它们在街角偶遇一只三色猫并耗费了一个早晨在逗弄它上,他还记得河边的垂钓,剧场的合唱,一白一棕的两匹马……


 


    “阿尔弗雷德——!”亚瑟一踏上东镇的土地便迫不及待地放声高喊。


 


    前方两旁的住户被他吵醒了,纷纷开窗伸出头来张望。亚瑟一路朝东镇中心的街道跑,沿途回荡起喊着“阿尔弗雷德”这个名字的声音。亚瑟记得了,他记起来了,日记无需记录,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阿尔弗雷德的住址。


 


    听闻亚瑟的呼声,睡梦中的阿尔弗雷德惊醒过来,急忙下床跑去开门,亚瑟不等门完全打开就撞开这扇碍事的木板扑向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小心地将他挪进屋。亚瑟哽咽了许久才说得出话:“把十年前事再完完整整和我说一遍吧,阿尔弗雷德,这次我不会再装作自己记得了,我会把它们全部写下来。”


 


    “亚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直害怕……我怕像忘掉我们最初那些经历那样,又把这次给忘了……”亚瑟自顾自地说着。


 


 


    这个时候,阿尔弗雷德反抱住他笑了起来,他安抚他,把他安放到自己的床上坐下,用餐巾给他拭泪,等他完全平静下来了,阿尔弗雷德才缓缓道:“听着亚蒂,我得告诉你,其实你的记性很好。”


 


    亚瑟好像听不懂似的,他的记性怎么可能很好?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每次忘掉总是很快又能记起来?”


 


    “可是……”


 


    “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忘记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你现在睡糊涂了,还没有把自己弄明白,亚蒂,我替你记着呢。三十四次了。每一次你总是能把我,还有只属于我们的珍宝通通回忆起来,你再想想,是不是这样?——没错,就像这样,你总是能想起来。我一点也不担心你,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自己了,瞧你把自己整成什么样了。”阿尔弗雷德笑道,“就算你真的忘记了,大不了我再让你认识一次,而且这一次我将更加有自信。”


 


    “可是你前一回……我前一回的记忆真的一点不剩了,至今都没有确切的概念,不像这次。要是我下一回把这次也给忘得一干二净……”


 


    “绝不可能。”


 


    “你凭什么说的这样斩钉截铁?你不知道我的病有多——”


 


    “噢,亚蒂……”阿尔弗雷德抹了把脸,“人要如何回忆起从未经历过的过去?这些个月来的事情你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他们确实发生在你身上。至于十年前,你虽然见过做八音盒的老头儿——你说对了,我们合伙骗你——但你没有见过我。我对你说过的所有往事,全是我编的,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就是我给你带了一笼灰兔的那次。我说谎的原因很简单,我想泡你。要说那会儿我讲过什么真话?只有一句不惨半点假。”


 


    亚瑟目瞪口呆地听着。


 


    “——我对你一见钟情。”阿尔弗雷德露出讨好的笑,无比真诚地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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